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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让她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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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之外的北上荒途,时序正卧雪栖岩,身陷绝境。

连日奔逃,柳党死士如影随形,裴珩与李飞扬为护他周全,数次浴血奋战,李飞扬刚愈的刀伤再度崩裂,血染衣衫,裴珩臂上也挨了一刀,伤口深可见骨。

三人不敢踏入城镇半步,只能穿行于积雪没膝的荒山,避入破岩残庙,昼伏夜出,苟全性命。

春寒料峭,山间风如利刃,割在脸上生疼。

时序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长衫,外裹一件粗布披风,肩头旧伤反复崩裂,血迹与冰雪冻在一起,黏着衣衫,每动一下,都是钻心的剧痛。他靠在冰冷的岩壁上,岩壁覆雪,寒意透骨,却抵不过心底的煎熬。

李飞扬寻来一把干净积雪,捧到他面前,声音沙哑:“主子,先饮雪止渴,咱们歇半个时辰,再往滁州赶,过了滁州,柳党暗哨便少了。”

时序微微颔首,接过积雪,指尖冰凉,将雪粒送入口中,冰冷的雪水滑过干裂的喉咙,冻得他唇瓣发紫,却硬生生压下喉间的腥甜。

滁州城郊,营帐连绵,灯火映着夜色,一派肃杀之气。

时竟身着玄色锦袍,长发束起,腰间佩着时家传世的龙纹玉佩,周身尽显国公世子的冷冽锋芒。

帐下分列着裴珩、李飞扬及各地赶来的时家旧部、忠良之后,人人神色肃穆,静待号令。

帐下分列两侧的旧部,这些人皆是当年镇国公府的亲兵、忠良之后,蛰伏多年,听闻世子重现,纷纷从各地赶来,不过数日,便聚集了数百精锐。

裴珩手持名册,上前躬身禀报:“少主,江南、淮北、山东三地旧部,已尽数汇合,粮草、兵器皆已筹备妥当,只待您下令。”

话音刚落,帐外便传来侍卫通传,柳知意已率人抵达滁州,求见镇国公世子。

裴珩与李飞扬皆是一惊,没想到柳知意来得如此之快,更是直接求见“镇国公世子”而非时序。

时竟听闻也挑了挑眉,数年未见,这位年少时可称得上的青梅竹马,如今的宿敌之女,不知此番相见是何情景。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眼底毫无温度:“让她进来。”

不过片刻,柳知意走入营帐,一身利落骑装。

她望着眼前多年不见,褪去伪装、锋芒毕露的昔日故人,心头一时不知作何感想,却还是强作镇定,“好久不见,世子哥哥。”

这句世子哥哥把时竟听的是眉心一跳,想着年少时的情分和害得他家族覆灭的仇人之女重合在一起,他强忍着按下心中的复杂与不耐。

“柳姑娘不辞辛劳,追我至此,不必同我讲些虚礼。”

时竟转身,目光冷厉地盯着她,语气毫无波澜,“是柳渊派你来试探,还是来劝我束手就擒?”

柳知意看着他熟悉又陌生的脸庞,泪盈于睫,“时竟,我知你身负血海深仇,我父亲害你满门,我无话可说。我此番南下,虽是奉父命寻你,却从未想过要伤你。”

她自幼与他相识,倾心于他多年,奈何父辈立场对立,如今一边是生身父亲,一边是心系之人,她早已进退维谷。

“我可以帮你遮掩踪迹,瞒过父亲派来的死士,只求你,莫要再孤身涉险。”

时竟冷笑一声,语气满是疏离与嘲讽:“柳姑娘的好意,我承受不起。你心里也清楚,你我之间,隔着血海深仇,你助我,不过是陷自己于不忠不孝,我也绝不会信柳家之人。”

他步步逼近,周身的压迫感让柳知意脸色发白:“回去告诉你父亲,我时竟活着一日,便定会为家族昭雪,他欠我的,我定会一一讨回。滁州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即刻离开,莫要逼我动手。”

柳知意看着他决绝的眼神,知晓他心中恨意难消,再多言语也是徒劳,只得含泪转身,一步三回头地走出营帐。

时竟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指节泛白。

他并非铁石心肠,只是家仇在前,儿女情长早已置之度外,柳知意的心意,他早就知晓,只是少时无意,现在更绝无可能。

唯有尽快积蓄力量,扳倒柳渊,才能对得起死去的族人。

柳知意走后,时竟失神片刻,账外的李飞扬急匆匆的进来,“主子,江南密报,薛大人已接圣旨,调任国子监祭酒,五日后举家走运河赴京,柳党在苏州的人手,尚未察觉薛大人与咱们的关联,也未阻拦。”李飞扬上前递上密函,低声禀报。

这番话语瞬间掀起时竟心中滔天巨浪,薛家,调任,上京?竟一时间让他没想清楚其间联系。

时竟接过密函,扫过一眼,紧绷的眉眼稍稍舒缓。

薛砚身为江南清流,本就与柳渊不和,此番调任上京,既是圣意,也是避险。

他轻声微叹,时也,命也。

他转身,看向裴珩;“加派二十名精锐暗卫,乔装成船夫、商贩,一路跟随薛府船队,隐秘护佑,不得暴露行踪,务必确保他们平安抵京。”

李飞扬随即上前,“少主,几地汇合共计精锐八百人,粮草、兵器、战马均已筹备妥当,朝中几位当年受先国公恩惠的老臣,也已暗中联络,愿助咱们一臂之力,共讨柳渊。”

时竟迈步走到帐中地图前,看着图中的京畿之地,眸色沉如寒潭,满是复仇的决绝:“柳渊构陷我时家三百余口,夺我爵位,祸乱朝纲,此仇不共戴天。如今我旧部齐聚,忠良呼应,先率军隐秘移驻京郊云山,蛰伏待机,待时机成熟,一举清奸,为我时家沉冤昭雪!”

“我等愿随世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帐内众人齐声应和,声震营帐,满腔悲愤与忠义,直冲云霄。

——

圣旨抵达薛府的当日,薛砚便闭门谢客,开始整理行装。

书房里的书卷装了整整六箱,来福带着几个小厮搬了一下午,腰都直不起来。

薛夫人忙着打点细软,将那些年节攒下的缎匹、首饰一件件清点登记,念叨着京城物价贵,能带的全得带上。

琳琅没有急着收拾,先去了济世堂。

郑柯正在诊台前写方子,见她来了,放下笔,笑了笑:“听说薛大人高升了?”

琳琅在他对面坐下,将一张纸递过去。

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药名和剂量,是她多年来跟郑柯学医积累的几张秘方,其中几张是郑柯祖传的,她特意抄了一份留下。

“师父,这是您教的方子,我抄了一份还给您。别的我都带走了,这几张您留着,往后用得着。”

郑柯接过纸,看了一眼,没有推辞,折好收进袖中。

他看着琳琅,目光里有些感慨。

“你从十二岁跟着我,到现在五年了。”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该教的我都教了,剩下的看你自己。京城名医云集,京中更是藏龙卧虎,你到了京城,凡事多留个心眼,此去一别,万事珍重。”

琳琅心头酸涩:“徒儿记住了。”

从济世堂出来,琳琅沿着苏州城的长街走了一会儿。

暮色渐浓,街边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青石板路被映得昏黄。

她走得很慢,青黛跟在身后,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回到薛府,她开始整理自己的东西。

清砚堂里的医书装了三大箱,她一本一本地翻看,将那些夹在书页中的零散纸条、随手记下的药方一一取出,归拢到一个匣子里。

翻到《本草拾遗》时,书页间掉出一片桃花瓣,颜色褪了大半,薄得像一片蝉翼。

她看着那片花瓣,愣了一下。

她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夹进去的。

也许是某日从竹径回来,随手一夹,便忘了。

她将花瓣拈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又放回去,合上书。

当夜,全家上下彻夜收拾行装。

灯火通明,侍女仆役往来有序,无人敢高声言语。

薛砚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封刚写好的信,墨迹未干。

他看了一遍,折好封入信封,交给来福。

“明日一早,送到张大人府上。”

来福应声去了。

琳琅端着参汤走进来,放在薛砚手边。

“爹爹,这么晚了还不歇息?”

薛砚接过参汤,靠在椅背上,看着琳琅。

“到了京城,你可有打算?”

琳琅在他对面坐下:“先安顿下来,再寻个药堂坐诊。”

薛砚点了点头:“我在朝中有一位故交,姓张,名仲安,如今在太医院任院判。我已去信给他,请他帮忙留意。

京中有一家同仁堂,与太医院渊源颇深,药材精良,大夫也多是从太医院退下来的老医官。若你能去那里,既能精进医术,也有个照应。”

“只是……”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近日朝中关于我的流言不少。琳琅,去了药堂需处处谨慎,莫要张扬。京城的深浅,不是我们能预料的。”

琳琅应下,没有多说什么。

她望着窗畔早已凋零的梅枝,默默在心底与江南道别,此去上京,前路未知,她唯有靠自己,站稳脚跟。

五日转瞬即逝。

苏州码头天还没亮就热闹起来。

薛府的三艘乌篷大船泊在岸边,船工们忙着搬运行李,来福在码头上来回跑动,嗓子都喊哑了。

薛夫人被青黛扶着上了船,薛砚最后看了一眼岸上的宅院,转身登船。

琳琅站在船尾,望着渐渐远去的苏州城。

晨雾还未散尽,城郭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水墨。

她在这里住了十七年,从未离开过。

此刻站在运船甲板上,琳琅望着身后远去的苏州城,心里默默的对这片生养她的土地告别。

——

船行一日,在运河上遇到了一支官船。

船身漆成深青色,船头插着“钦命巡查”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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