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亭的眼帘下有片阴影,她慢慢咽下嘴里的饭菜,疯之后的平静,“我很清楚,现在的第一要务是什么。不会因为私人情绪影响到教学,不仅对学生不负责,对自己也没交代。”
张艺:“卿卿,你能振作起来我很欣慰。你是骗过所有不知情的人。但这里呢?你也想这样骗自己一辈子?”
总不能因为走了个人,顾长亭就把日子过得像团烂泥,“没有骗自己。放不下就记心上,反正一辈子也没多长,我不差这些年了。”
“至少我还能在某个瞬间,觉得她好像没走太远。”
张艺盯着她平静的侧脸,放下碗筷,“你能不能对我坦白,是不是对……动了不该有的心思?”
她迎着闺蜜的视线没有闪躲,以一种近乎残忍的坦诚面对,“已经不在的人,现在说这些,提起有什么意义。”
对错、名分、世俗的眼光,在死亡面前都成了缥缈的尘埃。
“卿卿,多吃点。”张艺夹起一筷青菜到卿卿几乎没动的碗里,顾长亭现在闻见肉味就吐,只能吃点清淡的。
有些问题,不需要确凿的答案。并不是所有都要问出个所以然,点到为止,不是语文里你问我答踩点得分。
她把碗里的青菜吃了大半,今晚睡得不算沉,也没被噩梦惊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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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自习的预备铃响过三分钟,顾长亭准时出现在班级门口,身上的所有服饰都很素气。
同学们抱着书齐声弯腰问候,声音闷闷的,“顾老师,早上好。”
“早上好。”
同学在葬礼上始终没见到顾老师出现,他们知道顾老师跟小班的关系最亲密,都心照不宣闭口不提。
教室静悄悄的,顾长亭走到讲台前,放下教案的动作很轻。
她的课代表很早就翘班了,也没再选新的,那些任务一直都是班长代劳或者是她的朋友凑在一起共同分担。
班长坐在座位旁边,喊了好几声,“拿出古诗文的背诵材料。”
台下仍然是一片静默。
她知道有些悲伤是共通的,不想借着教师的身份。说什么生老病死、悲欢离合、人之常情之类冠冕堂皇的安慰。
顾长亭都没办法安慰她自己释然,安慰他们凭什么呢,凭她站在讲台上,就应该是刀枪不入的模样。
她勾住钢笔帽向外拉开,抬起眼,对着底下四十多双情态多样的眼睛说:“早读,发出声音。”
听着台下的动作细碎又迟疑,几秒钟后,发出读书声有的快有的慢,磕磕绊绊地在教室里滚。
“我以为我是谁,救世主吗?”顾长亭心里五味杂陈,握钢笔的手指微微收紧,硌得掌心发麻。
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不论是同事还是朋友都觉得她太冷血了。薄情寡义,那可是她最亲爱的学生辞世。
而她呢依旧战战兢兢的工作,待人接物始终是不浓不淡的温度,好像死去的只是一个擦肩而过的陌生人。
周遭的哀叹从未停歇。
多么伶牙俐齿的好姑娘,多么聪明伶俐的孩子,多么强有劲的小生命,怎么会……早早寻觅他乡呢。
那些夹杂痛斥的惋惜,顾长亭听得真切,却始终稳稳地站在原地。
留下的人,总要继续往下活。
照常把本职工作做得滴水不漏,仿佛悲伤与尽责本就该井水不犯河水。
五月中旬,学校组织高三学生植树。
顾长亭在人群稍远些的地方。她没种过树,握住铁锹一铲一铲往树坑里填入新土,铁锨切入泥土的钝响中。
她的目光落在半米处的一棵老树下。恍惚间,还能看见小闲为躲她时的点滴,慌慌张张攀上树干的样子。
积压的情绪有了宣泄口,顾长亭弯下身,铁锨还插在土里。
脑海里全是旁人对她的议论,它们是细小的针,扎得人心里千疮百孔。
“他们在自己的视角里畅所欲言。”
“我怎么没有哭?非要哭出声,在人前掉眼泪才算难过吗?”
风穿过枝叶的缝隙 卷来新土的腥气。有些痛是说不出口的,像埋在土里的根,在看不见的地方盘结纠缠。
她卸下身体的紧绷,破碎的呢喃:“谁来懂一懂我撕心裂肺的疼……”
“顾——”
一声半截的呼喊从斜后方传来,不算太远,却带着骤然顿住的迟疑。
是班长,她身后跟着一群兴冲冲的同学,手里还提着沾有泥巴的锄头。
林阖瞥见了顾老师埋首微颤的背影,她把后半句咽下。抬手把身后要往前凑的同学,都拦了下来。
这一次,所有人都清楚地看见了顾老师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串,顺着脸颊砸下来,怎么也止不住。
顾长亭听见锄头拖过地面的轻响,就收住了情绪,扬手将土拍实,掌心震得发麻,临走前对幼苗低语。
“松柏常青,来世幸福。”
转身时,她眼角的一抹泪是为谁而流,顿下的步子,又是在为谁等候?
十二年一个轮回,她留在原地看着身边人来了又走。这一次,她又失去了,一个最偏爱的某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