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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寓走道的感应灯随着脚步声依次明亮，楼秋栖停在顾长亭门前：“早点睡，早餐明天给你放办公桌上。”

她的手按在冰凉的门把上，怎样才能表现出既不疏离又不亲近，迟疑片刻，“不用了，明天一起。”

楼秋栖睫毛轻颤，转瞬又扬起熟悉的微笑：“行，明天见。”

关上门，亮开灯，顾长亭走向厨房右手捧着一杯温水坐在沙发上，按醒屏幕，发出的消息依旧孤零零躺在那里：「感觉今天状态怎么样？」

“睡着了？睡挺早。”她对着空气喃喃自语，现在可连十点都没到，小闲什么时候养成早睡早起的好习惯了。

翌日，天朗气清，创业街上清一色的蓝色帐篷，临州三月天气渐回暖，帆布上的各色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

天下第一铺——集市行乐的营业执照悬挂在篷顶，主营业务卖卖小折扇，副业整整烟熏火燎的烧烤。

顾长亭踩着板凳挂串灯，几个孩子仰着脑袋在下面递工具。突然响起一阵此起彼伏的呼喊，“老师老师！”

她慌忙地从板凳上下来，“出什么事了，怎么急？”

只见孩子们挤作一团，笑得神秘兮兮。人高马大的邓军和蓝杉往旁一让， “当当！老班看谁来啦？”

她望着这张熟悉的笑脸，不知道小闲会来，预想过的问候都卡在舌尖，半晌才挤出一句：“来了。”

“老师好。”林闲渟被朋友们笑着推到人前，酒红色的春季校服笔挺如新，打扮的很体面，白发也染黑了，她想把最好的一面留给大家伙。

叶泛舟挽着丈夫从人群缓步走来，米色披肩下摆被风轻轻吹起，她眼底盈着温柔的笑意：“顾老师。”

“姐，姐夫。”顾长亭迎上去，想起上周电话里林闲渟“坚决不参加”的闷声，“真没想到小闲愿意改变想法。”

叶泛舟望着女儿的方向弯起眼角，语气里带着拆台的笑意：“嘴上说着不来，天没亮就醒来折腾了，熨校服打了喷嚏，硬说有人想她得来见见。”

她把装有必需品的袋子递来：“卿卿，仪式结束我们就回了，闲闲准要赖着不肯，就操劳你多费心了。”

李嘉让笑着接过话头，“闯了祸该教训教训，别看在我们的面子惯着。”

“姐夫放心，小闲懂事很多了，该做什么她有分寸，不会不听话的。”顾长亭接过包，目光追着林闲渟笑弯的眉眼。正和同学们簇拥在一块玩闹。

成人礼开幕的烟花在蓝天下升空绽放，场面之盛大，台下的高三学子无一不着礼服，盛装出席。

顾长亭一袭天青色连衣裙坐在教师席前排，倾听校长的开幕致辞。议程有条不紊地铺展开，台下红毯两侧，礼仪小姐身着淡粉色旗袍捧着托盘。

她给孩子们一一别上象征成年的“華清”纪念版校徽，祝福他们得偿所愿。

轮到林闲渟，特意被安排在倒数后排，顾长亭看着轮椅上的她换身素白色的长裙，同色高跟鞋深深嵌进红毯，新染的黑发在后脑勺松松挽起。

一刹那的恍惚，像是时光倒流。记忆里总把校服袖子撸到手肘，大大咧咧的傻丫头，与眼前的人影合二为一，拼凑出一个真正长大的姑娘。

顾长亭拿起丝绒盒里由金银两种贵金属制成，篆书镌刻的校徽，“第一次见你穿裙子，漂亮动人。”

林闲渟耳尖泛起绯色，暗自窃喜：“漂亮就对了，本就是穿给你一个人看的，可我觉得你最漂亮。”

她纤细的手掌撑住轮椅扶手，“老师，这次你不用弯腰了。”素白高跟鞋第一次触碰到地面，她的小腿在裙摆下微微颤抖，却努力挺直脊背。

从俯视到仰视，顾长亭惊愕地抬起头，她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震撼，“你……能站起来了？”

林闲渟垂眸看着这枚金银色徽章在胸前定格，撞进顾长亭堆满不可置信的瞳孔，“能站起来了。”

这一幕令顾长亭内心动容许久，感性包裹住了理性的情绪，她也是一个会为了某个瞬间而感伤的小姑娘。

“总觉得你还小，总想着你还是追在我身后问东问西的傻丫头。此刻才惊觉，你早在我看不见的地方，默默长成了最坚韧的模样。”

周围的同学在旁观发出此起彼伏的惊叹与欢呼，林闲渟傻傻的露出灿烂的笑脸，张开双臂，“抱一个吧？”

她悄悄说，用仅她们能听见的音量，“我还有个礼物要给你。”

顾长亭紧紧抱住她，感受着林闲渟微微发颤的身躯，“你最珍贵。”

随着议程的结束，顾长亭退回教师席时，目光始终黏在远去的白裙，她晓得这个礼物的轻重了。

主持人上台清亮的声音划破凝滞的空气，“接下来，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欢迎高三3班林闲渟同学作为优秀学生代表致辞！”

林阖推着轮椅俯身低语，“难得争取来的机会，台下两千多双眼睛看着呢，撑不住打手势，我们随时接你。”

“最新的复健数据显示，我能坚持七分钟。演讲五分钟，够用。”林闲渟从轮椅上缓缓起身，脱离康复中心的平行杠，助行器等器械艰难地前行。

站定在铺上红毯的发言台前，她偏头的姿态越过嘉宾席的父母，径直落在领导席的后排，卿卿所在的方位。

她扶着讲台的指节泛白，“尊敬的各位领导、莅临现场的嘉宾，敬爱的老师，亲爱的同学们，大家上午好！”

张艺震惊地转过头，林丫头看样子恢复的不错，发言都没带颤音，“伤得那么重，怎么快就能站起来了？”

顾长亭的手掌拍在掌心，她看着她，一下比一下用力，唇角的弧度骄傲得近乎发烫：“因为她是林闲渟……”

成人礼后的操场，三三两两的身影或相拥或浅笑，在人少的各处合影留念，她们一行人自然也不例外。

林阖瞥了眼林闲渟总往老梧桐树下飘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轻笑，“白龙马快去喊师父来。”

彼时，顾长亭和张艺站在老梧桐树下斑驳的树荫下避太阳，触景生情，聊起一些关于往事的回忆。

林闲渟望着那抹熟悉的身影犯傻，“为什么我是被骑在头上的白龙马，不能当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

“惹闹生非，先吃顾老师一记如来神掌。”沈慈促狭的笑意刚落。

林阖的掌心抵住轮椅后背，沈慈扣住侧边扶手，对视一眼同时勾起坏笑。猛地加速推着木呆子往前冲，陈歆舟在后面追喊慢点，这是她姐。

速度太快，差点一个趔趄侧翻了，林闲渟惊魂未定，死死攥住扶手，嘴型成O喉间溢出变调的怪叫。

“白龙马就白龙马，龙王三太子也太威风了！”

下一秒，她不顾颠簸，精神抖擞地挥舞着手臂，朝不远处的两位身影喊：“师父快来，C位等你！”

张艺早就注意到闺蜜的眼睛一直往前方瞟， “林丫头喊你呢。”

“听见了。”她与林闲渟对视的瞬间，目光穿过浮动的光斑，她唇角的笑意愈发温柔，踩着细高跟走来。

镜头聚焦的刹那，师生五人各展芳华。林闲渟被簇拥在中央，像家族里备受宠爱的老幺，身旁站着从小玩到大的两位发小，林阖身侧是妹妹。

她棱角分明的五官掺着病态的柔美，笑容却温暖，顾长亭立于身后，指尖自然搭在轮椅扶手上，举手投足间是扑面而来的高知感。

当好友围着摄影师点评相片时，林闲渟望着近在咫尺的天青色，眸光柔软得能滴出水，“像回到从前重新认识的那天，你穿着这条天青色的裙子。”

她轻笑，眼里有情，“你还记得呢，还以为你这个年纪的小朋友，新陈代谢的速度和记忆更迭的速度一样。”

“难忘耶！”林闲渟歪头轻笑，“你见过谁初次见面，能把班主任撞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我到现在都忘不了你当时想刀了我的眼神。”

顾长亭下意识看向右肘，指尖描摹疤痕的弧度，“印子到现在还没消。”

林闲渟当时信誓旦旦说会负责的，给了她一个卡通涂鸦的创可贴止血。

沈慈瞪圆了眼睛，嘴角歪出个又惊又喜的弧度，“好啊你，难怪头回见顾老师一直低头，敢情你是罪魁祸首。”

“对不起，我会负责到底的。”林闲渟郑重其事地抿了抿唇，眼里闪过狡黠，“下次送你一整盒创可贴！”

“还敢有下次？！”她们异口同声，光影在众人身上流淌，七手八脚挠林闲渟的痒痒肉，替顾老师报仇。逗得她直不起腰，喊求饶也不管用。

顾长亭只是笑着任由她们起哄，眉眼弯成好看的弧度，那年阴差阳错的事故，蜕化成独属于缘分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