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普通。”烬说，“但她的眼睛很漂亮。”

凯多把陶碗放下，靠在椅背上。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咚咚的，很慢。

“你认识她多久了？”

“一个晚上。”

“一个晚上，你就信了她？”

烬站在那里，后脑勺的火焰在跳。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信的不是她，是她的眼睛。那种亮，他见过。十年前，在实验基地的那个夜晚。凯多的眼睛也是那样亮的。那时候的凯多看着他，问他要不要一起走。那时候凯多的眼睛就是那样亮的。不是烧红的炭，是另一种。是火。烧了很久的火，压在冰下面的火。

“她看我的时候，”烬开口了，声音很低，“眼睛真的很漂亮。”

凯多没有说话。他把手从扶手上拿下来，放在膝盖上。他看着烬，看了很久。

“你打算怎么办？”

“她说她要偷秋水，初代将军的刀。路标在上面。”

“你让她偷？”

“我放她走了。她偷不偷得到，看她自己。”

凯多拿起酒坛，又倒了一碗酒。这次倒得很满，酒溢出来，流到桌上，滴在地板上。他把碗端起来，一饮而尽，然后把碗放下。

“你跟着她。”他说，声音很低，很沉。“如果她真的能找到拉夫德鲁，把她带回来。如果不能——”

他没有说下去。他把酒坛推开，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烬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凯多没有再说话。他的呼吸变得很沉，很慢，像是睡着了。烬转过身，往门口走。他的靴子踩在地板上，声音很轻。他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凯多靠在石椅上，头微微仰着，眼睛闭着。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想什么事。烬看了两秒，然后推开门，走出去。

走廊很暗。墙上的火把已经灭了，只有尽头窗户透进来一点光。他的靴子踩在地板上，声音在走廊里回荡。他走得很慢，步子很大。他的手指在刀柄上摸了一下，又松开。他想起那个女人说的话。“你帮我拿到秋水，我帮你找到拉夫德鲁。”他不知道她能不能做到。但他知道，他想再看一次她的眼睛，那双很亮、很黑、很深的眼睛。

他走到走廊尽头，推开一扇门，走进自己的房间。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挂着一件备用的黑色外套，衣领上也有两个骷髅图案。他把刀解下来，放在桌上。刀很长，很窄，黑色的刀刃在晨光下反着暗光。他伸出手，摸了摸刀身上的那道浅痕。纸灰嵌在刀身的纹路里，细细的一条，像一根白发。他用拇指蹭了一下，蹭不掉。

他坐在椅子上，把刀放在膝盖上。后脑勺的火焰在跳，把墙上他的影子投得很大。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戴着黑色手套，手套下面是伤疤，旧的和新的叠在一起。

十年前，他的手上没有伤疤。只有针眼。密密麻麻的针眼，从手腕到手背，从手背到手指。那些穿白大褂的人每天在他身上扎针，抽血，注射各种颜色的液体。

他的手被扎青了，换个地方，又被扎烂。他不记得自己哭了没有。也许哭了，也许没有。他只知道有一天，那只手伸进来了。很大，很粗，手指上全是老茧。那只手把他从实验室里拽出来，把他拉起来。那只手给了他一把刀，给了他一个名字，给了他一个可以活下去的地方。

他握着刀，握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把刀别在腰间，走出房间。走廊还是那么暗，还是那么冷。他走到城堡的阳台上，把翅膀展开。黑色的翅膀很大，翼展比他的身高还长。

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很大，很凉。他跳下去，飞进晨光里。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海面上铺了一层金色的光。他往九里的方向飞。飞得很低，贴着树梢。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九里。

那个女人应该已经走了。但他还是去了。他飞过山，飞过河，飞过竹林。河边的石头上还有水渍，但脚印已经干了。他落在那块石头上，把翅膀收起来。他蹲下来，伸出手，摸了摸石头。石头是凉的，干的。她的脚印还在，很小，很浅。他把手放在脚印上，比了一下。她的手比他小很多。他的手指很长，骨节突出，她的手指很短，很细。他站起来，张开翅膀，飞起来。他飞到瀑布的上方，看着水从下面落下去，白色的，轰隆隆的。他看了几秒，然后转身飞走了。

他飞回鬼之岛。落在城堡的阳台上。几个手下跑过来，看见他，低下头。

“烬大人。”

他没有看他们。从他们身边走过去，走进城堡。走廊很暗，很冷。他的靴子踩在地板上，声音很响。他走到自己的房间门口，推开门，走进去。

门关上了，他把刀解下来，放在桌上。他坐在椅子上，没有点灯。后脑勺的火焰在黑暗中跳，把墙上他的影子投得很大。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那个女人。想起她的眼睛。很亮，很黑，很深。她看他的时候，没有看怪物。她已经走了。但他还会再见到她。他知道。因为他会去找她。不是因为凯多的命令。是因为他想知道。

想知道露娜利亚族的文字长什么样。想知道自己种族的歌怎么唱。想知道八百年前红土大陆上的风是什么味道。这些凯多不能给他。但那个女人也许可以。也许不能。但他想知道。他睁开眼睛。后脑勺的火焰在跳。他把刀握在手里，握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