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恨他吗？”她问。

“恨。”御田的声音没有变，还是那么平，“恨到想把他撕碎，但恨没有用。恨不能让人活，恨不能让我的百姓吃饱饭，恨不能打开和国的国门。”他抬起头，看着莱依拉。“你读过历史正文，你知道空白的一百年。你知道这个世界被藏起来的真相。你知道世界政府害怕什么。你知道天龙人为什么坐在上面。”

“知道一些。”

“那你告诉我，这片海上，有没有一个国家的百姓，不靠天龙人，不靠世界政府，也能活？”

莱依拉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很黑，很深。

“有。”她说。

“哪个？”

“我不知道。但我在找。”

御田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轻，嘴角翘了一下，像一个人在水底憋了很久，终于浮上来喘了一口气。

“你和我认识的人很像。”他说，“罗杰也是。他说他在找答案，他说答案在拉夫德鲁。他去了，找到了，然后他死了。”

他把手放在桌上，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一下。

“罗杰死的那天，我在和之国。凯多说，海贼王死了，大海贼时代来了。和之国也要变，他说他会让和之国变强，强到谁都不敢来。”他的手指在桌上停了一下。“凯多说的变强，是把和之国变成武器工厂。把百姓变成工人。把敌人变成奴隶。他说的强，是让别人都怕他。不是让百姓都吃饱饭。”

莱依拉没有说话。她想起龙。想起他在狂欢镇说的那些话。“推翻这个世界。不是杀一个人，是杀一个世界。”她想起阿龙。想起他站在码头上，把浊浪的牙放在她手心里。想起他说“读一下他的名字”。她想起香波地群岛的那些笼子，那些缩在角落的人，那些脖子上的铁圈。她想起广场上那些人的眼睛。空的。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希望。只有空。她看着御田。他的手放在桌上，这双手刻过历史正文，握过罗杰的手，和白胡子喝过酒。现在它们放在桌上，放在一盏快要灭的灯旁边，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

“你不认同我的做法。”御田看着她，眼睛很平，“我知道，你进来的时候，你的心跳变了。”

莱依拉没有否认。“我不认同。你跳了一年的舞，凯多还在，大蛇还在，百姓还在饿。你的人在佐乌，不知道能不能回来。你把自己困在广场上，困在舞步里，困在这个小屋子里。你等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你不觉得——太慢了吗？”

“慢。”御田的声音很平，“慢到我自己都觉得在浪费时间。但快有快的办法。快的办法是杀。杀了凯多，杀了大蛇，杀了他们的手下。杀完之后呢？和之国打不过凯多。他的人比我们多，他的船比我们多，他的武器比我们多。杀了他，和之国会被泄露，世界政府会来。世界政府来了，和之国还是别人的。百姓还是吃不饱。还是要交粮，还是要跪着。”他看着莱依拉，“你想找的那个国家，不靠天龙人也能活的那个。它是杀出来的吗？”

莱依拉没有说话。她坐在那里，看着御田。他的眼睛很亮，很黑，很深。火还在烧。她想起罗兰说过的话。“路不在石头上，在路上。走的人多了，路就出来了。”她想起龙说过的话。“我要找的不是石头，是人。”她想起自己在海上走了五年。从一个岛到另一个岛，从一块石头到另一块石头。她以为自己是在找答案。但现在她看着御田，她不知道了。答案在石头上，在八百年前的字里。但和之国的人活不到八百年后。他们要现在吃饭。现在交粮。现在跪着。现在看着一个人在广场上跳舞，跳了五年。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依旧不认同你，”她说，“我找的那个国家，不是杀出来的。但也不是等出来的。”

御田看着她。“那你告诉我，是什么出来的？”

“走出来的。”她站起来，“走一步，算一步。走到哪，算哪。你的路是等。我的路是走。我不知道谁对。但我会把历史正文读完。把真相拼出来。告诉所有人。包括你的和之国。等你的国门打开的那天，我会来。把我读到的所有东西，都告诉你的百姓。”她转身往门口走。

“你叫什么？”御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赛尔温·莱依拉。”

“莱依拉。”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你的名字是什么意思？”

她停下来。“诞生于夜晚的人。”

御田笑了。笑得很轻，嘴角翘了一下。“好名字，黑夜之后就是黎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掀开。月亮已经偏西了，天快亮了。“天亮了，该走了。我的人会带你去九里的山。石头在瀑布后面，水很深，路很险，一切小心。”

莱依拉推开门。狐狸面具的人站在门口，靠在竹子上，双手抱在胸前。他看见她出来，把面具戴上。

“走吧。”他说。

他们走进竹林。竹子很高，很密，月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块一块的白。艾尼路跟在后面，没有说话。走了一段路，他开口了。

“莱依拉。”

“嗯。”

“那个御田。他的心跳很稳。”

“嗯。”

“他是真的在等。”

“嗯。”

“你刚才说的话，他听见了。”

“嗯。”

“他笑了。”

莱依拉停下来。她站在竹林里，看着头顶的月亮。月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凉的。她想起御田笑的样子。很轻，嘴角翘了一下。像一个人在水底憋了很久，终于浮上来喘了一口气。

“走吧。”她说，“天快亮了。”她继续走。艾尼路跟在后面。竹林里很安静，只有脚步声和竹叶沙沙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