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鹤号在海上走了二十一天。

海面变了。伟大航路前半段的海是躁动的，随时在翻腾。新世界的海是安静的，蓝得发黑，浪很低，风很硬。但越往和之国走，海面越不平静。水流开始变得混乱，从各个方向涌过来，撞在一起，激起白色的浪花。纸鹤号在浪尖上跳，龙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艾尼路站在船头，把见闻色撑到最大。

“前面有东西。”他说。

“什么？”

“很大的东西，在水下面不动。”他闭上眼睛，又听了一下，“不是海王类，是石头，很大很大的石头，从海底长上来的。”

莱依拉把海图摊开。卡莉娜给她的地图上，和之国的位置标着一座山，山脚下画着波浪线。波浪线很密，比海图上其他地方都密。她用手指量了一下距离。“应该就是这里了。和之国的外围。海底有礁石群，船过不去。”她把海图收起来，走到船头。海面上开始出现雾气，很薄，像纱，从水面上飘起来，贴着浪尖走。雾越来越厚，从薄纱变成棉絮，从棉絮变成一堵墙。纸鹤号驶进雾里，什么都看不见了。艾尼路的见闻色成了唯一的眼睛。

“左边有礁石。很大。离船二十米。”

“右满舵。”莱依拉把舵轮往右打死，纸鹤号擦着礁石过去，船底刮了一下石头，声音很尖。

“前面还有。很多。密密麻麻的。”

“能穿过去吗？”

艾尼路把见闻色撑到极限。礁石群很密，像一排一排的牙齿，从海底长上来，几乎没有缝隙。但有一条路。很窄，只够一艘船通过。弯弯曲曲的，像一条蛇。

“有路。很窄。”

“指方向。”

艾尼路站在船头，左手往左摆一下，右手往右摆一下。纸鹤号在礁石之间穿来穿去，左拐，右拐，再左拐。船底刮了三次，每一次都刮掉一层漆，木屑漂在水面上，被浪冲走了。走了大概一个小时，雾突然散了。不是慢慢散的，是一下子就散了，像有人把幕布拉开了。

莱依拉看见了瀑布。

很大。比她在书里见过的任何瀑布都大。水从天上落下来，白色的，轰隆隆的，声音像打雷。水雾从瀑底升起来，升到天上，变成云。瀑布两边的山是黑色的，很陡，像刀切出来的。山壁上没有树，没有草，只有石头，光秃秃的，被水雾打湿了，反着暗光。瀑布下面是一个很大的水潭，水是绿色的，很深，看不见底。水潭里有很多漩涡，大大小小的，转来转去，像一只一只的眼睛。漩涡的边缘漂着碎木头和破帆布，是之前那些船留下的。

“这就是和之国。”莱依拉的声音很轻，被瀑布的声音盖住了。

艾尼路站在她旁边，看着那道瀑布。水从看不见的地方落下来，落在水潭里，溅起来的水雾打在他脸上，凉的。他把见闻色往瀑布上面探。很高。比他探过的任何东西都高。水太响了，声音震得他的见闻色都在抖。但他听见了。上面有东西。不是石头，不是树，是心跳。很多心跳。有的快，有的慢，有的远，有的近。他睁开眼睛。

“上面有人。很多。”

“守军。”莱依拉把刀别紧，纸片从身上飘出来，贴在衣服下面。“瀑布上面是凯多的地盘，百兽海贼团的人，他们不会让任何人上去。”

“怎么上去？”

莱依拉看着瀑布下面的水潭。漩涡在转，水花在溅。水潭的边缘，有几条鱼。很大，比纸鹤号还大。它们的背是深蓝色的，肚子是白色的，嘴巴很大，张着，在水面上游。它们的尾巴拍着水，一下一下的，很有力，是鲤鱼，和之国特有的巨型鲤鱼。

“用那个。”她指了指那些鲤鱼。

艾尼路看着那些鱼。“它们会听我们的？”

“不会。但它们会往上游。每年这个时候，鲤鱼要逆流产卵。瀑布再高，它们也要游上去。”她把舵轮握紧，“我们跟着它们。”

“怎么跟？”

“用绳子。绑在鱼身上，它们往上冲的时候，带着船走。”

艾尼路看着她“你疯了。”

“也许。”她把帆收起来，只留了一面小帆，用来控制方向。“但这是唯一的路。”

她从船舱里翻出两盘绳子，很粗，是水之都的时候汤姆先生给她的空岛绳，比钢索还结实。她把绳子的一头系在船头，打了个死结，拽了拽，很稳。另一头系了一个大环，可以套在鱼身上。她把船开到水潭边缘，靠近那些鲤鱼。鱼很大，最近的一条比纸鹤号还长，背露在水面上，像一座小岛。它的眼睛很大，黑色的，圆圆的，看着纸鹤号，没有躲。

“我来。”艾尼路拿起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