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往前走。心跳越来越远。他们走到十三号树下面。树很大，树干粗得像一堵墙，树根从地里拱出来，像一只只张开的手。树根之间有一个洞，洞口很小，只能容一个人钻进去。洞里面是黑的。莱依拉蹲下来，往洞里看。什么也看不见。纸片从她身上飘出去，贴在洞壁上，贴在台阶上，贴在每一寸黑暗里。纸片传回来的画面很模糊，但她看见了。台阶。往下的台阶。很长。

“走。”她钻进去。艾尼路跟在后面。台阶是石头的，很旧，边缘磨圆了，有的地方裂了缝。墙上挂着灯，灯是暗的，光晕昏黄，照不了多远。空气很闷，有霉味，有酒味，有血的味道。台阶走了很久。走到最下面的时候，出现了一扇门。门是铁的，很厚，没有把手，只有一个小窗，窗上焊着铁条。莱依拉敲了三下。门开了。

里面是一个很大的房间。房间中央有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盏灯，灯很亮，把整个房间照得通明。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很瘦，很矮，穿着一件黑色的斗篷，兜帽压得很低，看不见脸。他的手指很长，很细，指甲剪得很短，指节上有疤。

“坐。”他的声音很轻，像指甲划过丝绸。莱依拉坐下来。艾尼路站在她身后。

“你是阿卡西？”她问。

“我是。”他把兜帽掀开。脸很瘦，颧骨很高，眼睛很小，很亮，像两颗钉子。他的嘴唇很薄，抿着，嘴角有一道很浅的疤。“你要什么？”

“和之国的永久指针。”

“三千万。”他没有犹豫，“和之国闭关锁国，外人进不去。但有人进去过。他们从瀑布后面走，那里有一条路。永久指针指向那条路的入口。到了那里，怎么进去，看你自己。”

“钱在船上。明天给你。”

“可以。”他低下头，在纸上写了几行字，推过来，“佐乌的位置。五千万。BIG MOM领地的情报。一亿。你要哪个？”

莱依拉看着那张纸。“佐乌在哪里？”

“在海上漂。没有记录指针能指向它。但毛皮族有他们的办法。你去和之国，他们会告诉你。和之国和佐乌有上千年的交情。光月一族和毛皮族的约定，比世界政府还老。”

“BIG MOM呢？”

“她的领地在万国。从鱼人岛往新世界走，第一个到的就是她的地盘。那里有她的船，她的手下，她的眼睛。你从那里过，她会知道。你的悬赏金不够她看你一眼。但你的身份够了。考古学家。读石头的人。她会来找你。”

莱依拉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里。“明天，我给钱。永久指针，一份。”

“好。”阿卡西站起来，走到墙边，从架子上拿了一个小盒子，放在桌上。盒子是木头的，很小，上面刻着一个符号——一座山，山顶上有一棵树。“这里面的东西，够你找到入口。到了入口，怎么进去，看你。”

莱依拉把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块石头。很小，灰白色，表面很光滑。上面刻着一行古代文字。不是完整的句子，是几个字。“水从高处落。路在后面。”

“这是从和之国流出来的。”阿卡西说，“瀑布后面的路，藏在瀑布里面。水从上面落下来，路在水后面。你找到那个地方，就能看见。”

莱依拉把石头攥在手心里。很小，很凉。

“谢谢你。”

“不用谢。”阿卡西坐回椅子上，“你是付钱的客人。我卖情报，你付钱。不欠。”

他抬起眼睛，看着莱依拉。那双眼睛很小，很亮，像两颗钉子。钉在脸上，钉了很久了。

“但有一件事，免费告诉你。”他的声音低了一点，“你的脸，太新了。四千万的赏金，在这条街上不算什么。但你的名字，已经传开了。读石头的人，考古学家，在阿拉巴斯坦，在空岛，在鱼人岛。世界政府想要你，天龙人也想要你。四千万，是开始。不是结束。”

他站起来，走到门边，把门推开。

“走吧。明天带钱来。永久指针给你。然后离开这座岛。越远越好。”

莱依拉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

“阿卡西。”

“嗯。”

“那个鱼人奴隶。从哪里来的？”

阿卡西看着她。他的眼睛没有动。

“从鱼人岛。上个月来的。拍卖场在二号树下面。每天晚上都有。你想去，带够钱。”

“多少钱？”

“看品相。年轻力壮的，五百万起步。有手艺的，一千万。能读古代文字的——”他停了一下，“无价。”

莱依拉看着他。他没有笑。他的脸上没有表情。

“你走吧。”他说，“有些问题，不是你该问的。”

莱依拉走了出去。台阶往上走，灯还是那么暗，空气还是那么闷。艾尼路跟在后面，没有说话。他的手在抖。不是怕冷的抖，是那种压了很久的、压不住的抖。

他们走回街上。泡泡还在飘，红的、黄的、蓝的。音乐还在响，笑声还在飘。街上的人还在走。没有人看他们。没有人看任何人。所有人都只看自己脚下的路。莱依拉站在街边，看着那些泡泡。一个泡泡飘过来，落在她手心里，破了。树脂粘在手上，甜的，腻的。她把手指攥紧，继续走。

回到酒馆的时候，老头还在擦杯子。他看了他们一眼，什么也没说。莱依拉上了楼，把门关上。艾尼路站在窗户前面，把窗帘掀开一条缝。街上的人少了。灯还亮着。泡泡还在飘。那个鱼人奴隶不在了。铁链拖在地上的声音也不在了。

“莱依拉。”

“嗯。”

“明天的永久指针，三千万。你够吗？”

“够，我在伟大航路混了这么多年，找到了一些东西。云石，空贝，几块从空岛带下来的结晶，够换三千万。”

“然后呢？”

“然后去和之国。找红色的石头。读完了，出来。去佐乌。去蛋糕岛。读完所有的石头。”

“然后呢？”

“然后告诉所有人。”

艾尼路看着她。窗帘在他手里攥着，攥得很紧。

“那个鱼人奴隶呢？”他问。

莱依拉没有回答。她坐在床上，把阿卡西给的石头从口袋里掏出来。石头很小，灰白色，上面刻着那行字。“水从高处落。路在后面。”她把石头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

“明天，”她说，“先买永久指针。然后——”

她没有说下去。艾尼路等着。

“然后去二号树。看看。”

她站起来，把窗帘拉上。灯灭了。房间里很暗。街上还有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线。两个人坐在黑暗里。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