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说下去。甲板上很安静。艾尼路站在桅杆下面,没有动。莱依拉站在他面前,也没有动。船在海上走着,帆在风里响,但那些声音好像都远了。
“我说是。”泰格的声音很轻,“但我说谎了。我带不走他。笼子上了锁,钥匙在天龙人手里。我打不开。我试过,用手掰,用石头砸,砸不开。那锁是海楼石做的,我的力气在上面使不出来。我在笼子前面站了一个小时。那个孩子一直在看我。他的眼睛很蓝,很亮,像鱼人岛的海。但他不说话。只是看着我。”
他看着莱依拉。
“后来天龙人来了。他们看见我,很惊讶。一个鱼人,爬上了红土大陆,站在玛丽乔亚的街上。他们叫来了更多的人。拿着枪,拿着刀。我跑了。从红土大陆上跳下来,跳进海里。我听见后面有枪声,但没回头。我不敢回头。”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回到海里之后,我在水里泡了很久。伤口很疼,手在流血,指甲掉了好几个。但我不想上岸。我泡在水里,看着上面的天。天很蓝,和鱼人岛的海一样蓝。但不一样。鱼人岛的海是活的,有鱼,有珊瑚,有声音。上面的天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他看着莱依拉。
“你知道我为什么告诉你这些?”
“为什么?”
“因为你在找的东西,和我要找的东西,在同一个地方。”他站起来,走到船舷边,看着海,“玛丽乔亚。世界政府把那些历史正文藏在哪里,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那里有答案。因为那里也有笼子。也有奴隶。也有八百年前欠下的债。”
他转过身,看着莱依拉。
“乔伊波伊的约定,不只是鱼人岛的,是所有被奴役的人的。你说你在找真相,真相不是刻在历史正文上的是关在笼子里的。你找到历史正文的时候,那些笼子还在。你读完历史正文的时候,那些笼子还在。你告诉全世界真相的时候,那些笼子还在。”
他的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下一下地敲。
莱依拉站在他面前,没有说话。
“泰格。”她开口了,“你什么时候动手?”
“不知道。”他看着远处的海面,“也许很快。也许很久。但我告诉你一件事——我会动手的。不管有没有人帮我,不管能不能活着回来。我会去的。”
他转过身,看着艾尼路。
“你那个孩子,见闻色很深。让他多听。海上的东西,不是只有眼睛能看见。玛丽乔亚的东西,也不是只有眼睛能看见。有些东西,要用心听。”
他跳下海。水花溅起来,落在甲板上,像雨。莱依拉站在船舷边,看着海面。泰格沉下去了,深红色的皮肤在水里越来越淡,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点,然后消失了。
她站在船舷边,站了很久。
“莱依拉。”艾尼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嗯。”
“他说的那些笼子,那些奴隶,是真的吗?”
“是真的。”
“那些天龙人,是泰格说的那种人吗?”
“是。”
艾尼路沉默了一会儿。“他要去救他们。”
“嗯。”
“一个人?”
“一个人。”
艾尼路没有再说话。他坐在甲板上,把见闻色撑开。泰格的心跳已经不见了。但他记住了一个声音。不是心跳,是呼吸。很慢,很长,像潮水涨落。那个呼吸里有东西。不是火,是别的什么。比火更沉的东西。他把那个声音记在心里。
船在海面上走着。莱依拉站在船头。她看着前面的海,新世界,佐乌,和之国,巨人族的岛。红色的历史正文。很冷的地方。世界的尽头。还有玛丽乔亚。还有笼子。还有那些等她去读的历史正文。还有那些等泰格去救的人。两条路。不一样的路。但都通向同一个地方。那个地方很远。但她在路上。
艾尼路坐在船尾,把哨子放在嘴边,没有吹。他听着。海风,海浪,鱼群。还有很远的地方,有一个心跳。很稳,很暖,像晒了很久的石头。罗兰还在海上。在某个地方。他把那个心跳也记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