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吗,”他说,声音很平,“白胡子那一刀砍在我脸上的时候,我以为我要死了。”
莱依拉没有说话。
“我站在他的船上,沙子被震散了,身体动不了。他的刀从我脸上切过去,我看见自己的血喷在甲板上。那一瞬间我在想一件事——”
他停下来。雪茄烧了一截,灰掉在桌上。
“我在想,我还没有找到冥王。我不能死。然后我就没死。”
他看着莱依拉。
“你找真相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会死?”
“想过。”
“怕吗?”
“怕。”
“那为什么还找?”
莱依拉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风停了,街上很安静。
“因为不知道的话,活着也没意思。”她说了第三遍。这一次,声音比前两次轻。但更稳。
克洛克达尔看了她很久。然后他把雪茄掐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把大衣扣好。
“你那个孩子,”他往窗外看了一眼,“见闻色不错。”
“嗯。”
“CP0的人在跟着你。你知道吗?”
“知道。”
“不只一个。”
莱依拉的手指紧了一下。“几个?”
“至少两个。一个在罗格镇盯过你。另一个跟了你一路,从空岛下来的那条路。”他看着她,“龙说,他们在找奥尔维亚,也是奥哈拉的。”
莱依拉没有说话。
“她手里有他们想要的东西。”克洛克达尔把领口立起来,遮住半边脸,“你手里也有。小心点。”
他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停下来。
“莱依拉。”
“嗯?”
“五年前你在阿拉巴斯坦问我,找冥王做什么。”他没有回头,“我当时说,做我想做的事,现在也是。”
他推开门。外面的光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
“但我想知道一件事。”
“什么?”
“你在找的那些东西,和冥王,是不是同一个。”
他走了。脚步声很轻,消失在街上的风里。莱依拉坐在酒馆里,看着门口。光照进来的地方,灰尘在空气里慢慢地飘。她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把水杯里的水喝完,走出酒馆。
艾尼路靠在邮局的墙上,看见她出来,走过来。
“他走了?”
“走了。”
“你们说了什么?”
“说了很多。”她往码头的方向走,“也什么都没说。”
艾尼路没有追问。他跟在她后面,把见闻色撑开。那个慢的、稳的、冷的心跳在往港口的方向走,越来越远,越来越淡。然后停了。然后消失了。
“莱依拉。”
“嗯?”
“他刚才在酒馆里,心跳变快了一次。”
莱依拉停下来。“什么时候?”
“你说‘不知道的话活着也没意思’的时候。他的心跳变快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恢复了。”
莱依拉站在街上,看着港口的方向。纸鹤号拴在码头上,帆收着,船在水里轻轻地晃。她站了很久。
“走吧。”她说,“该走了。”
她往码头的方向走。艾尼路跟在后面。
船离开了那个没有名字的港口。海面很平,风很顺。莱依拉站在船尾,看着港口越来越小。克洛克达尔的船已经看不见了。他走了。往阿拉巴斯坦的方向,往他的沙漠,往他的冥王。
她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前面的海。
“莱依拉。”
“嗯?”
“他说的CP0,是那个戴面具的人吗?”
“也许是。也许不是。”
“他们在找奥尔维亚。”
“嗯。”
“奥尔维亚是你的老师。”
“算是。”
“我们要去找她吗?”
莱依拉沉默了很久。海风从船尾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
“要。”她说,“但不是现在。现在我们要去找其他的石头。把所有的石头读完。然后把真相拼出来。然后——”
她没有说下去。艾尼路没有追问。
他坐在船尾,把见闻色撑开。一海里。两海里。三海里。没有克洛克达尔的心跳,没有CP0的心跳,没有那个热的、轻的呼吸。只有海,只有风,只有鱼。他把见闻色收回来,靠在桅杆上。
莱依拉站在船头,看着前面的海。她的手伸进口袋,摸了摸罗兰的纸。纸是凉的。她把纸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然后松开。
纸还在。路还在。她还在走。
远处,克洛克达尔的船在海面上走。他站在船头,把雪茄叼在嘴里,没有点。海风很大,把他的大衣吹得猎猎响。他想起酒馆里那个女人说的话。说了三遍。一字不差。第三遍的时候,声音很轻,但比前两遍稳。他不知道为什么记住了这句话。他把雪茄从嘴里拿下来,放进口袋里。和那张云纸放在一起。纸边刮了一下他的手指。
他看着前面的海,阿拉巴斯坦在很远的地方。他的沙漠,他的赌场,他的冥王。他还要继续找。和以前一样。但不一样了。他知道了那个女人的方向。她往北走,往那些石头走,往真相走。他往东走,往他的力量走。两条路,不会重合。但他记住了她说的话。他不知道为什么记住了。只是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