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圆历1498年，秋。阿拉巴斯坦·雨地。

克洛克达尔的伤彻底好了。

他站在“雨宴”赌场的顶层，把最后一件衬衫套上，活动了一下肩膀。胸口的肋骨不疼了，左肺也不咳血了。白胡子那一刀断了两根肋骨，伤了肺，养了整整三个月。现在肋骨长上了，肺也好了，只是阴天的时候还会隐隐地疼。他摸了摸脸上的疤。从右眼角到左眼角，横着的一条，缝线的痕迹还在，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疤是红的，新的，嫩肉在阳光下泛着粉色的光。缝合的针眼已经长平了，但痕迹还在，两排细小的圆点，从这一头踩到那一头。

他把手指从疤上拿下来，走到窗边。

雨地的早晨。太阳刚升起来，把沙丘照成金色。街上已经有人了——卖烤肉的摊子冒着烟，骆驼在巷子里慢吞吞地走，几个穿白袍的男人蹲在墙角喝茶。远处，沙漠在晨光里铺开，一直铺到天边，像一片金色的海。

五年了。

他想起五年前第一次来阿拉巴斯坦。十七岁，刚从西海过来，脸上还没有这道疤。他站在码头上，看着沙漠，觉得这片土地是他的。沙子会听他的话，风会帮他做事，太阳会帮他晒死敌人。他以为沙漠是主场，以为在这片没有水的地方，他就是王。直到白胡子的刀告诉他，沙漠不是他的。海才是。而海，不属于任何人。

他把雪茄点上，叼在嘴里。烟雾在晨光里散开，很淡，像沙漠里的水汽。

“老大。”

Mr.1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船准备好了。三天后出发，五天内能到罗格镇。”

“嗯。”

“还有一件事。”Mr.1把文件翻到第二页，“西海来的消息。赛尔温·莱依拉十天前到了奥哈拉。在岛上待了三天，然后离开了。”

克洛克达尔转过头。“离开了？去哪儿？”

“罗格镇。船速不快，但十月底之前能到。”

“她一个人？”

“两个人。还有一个孩子。十四岁，从空岛来的。会武装色和见闻色。”

克洛克达尔把雪茄从嘴里拿下来，在窗台上磕了磕烟灰。他想起五年前。阿拉巴斯坦，新月港。那个女人坐在他的船尾，喝他的酒，说她在找“真相”。她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像一个人在黑暗里看见了光。那时候她脸上没有疤，手上也没有。只是一双很平的眼睛，看着他，像看一个普通人。

五年了。她去了空岛，找到了石碑，拿到了洛克斯时代传下来的纸。她变强了，脸上有疤了，手上有茧了。但她还在走。还在找。

“Mr.1。”

“在。”

“龙那边还有消息吗？”

“有。”Mr.1从怀里掏出另一封信，放在桌上，“昨天到的。”

克洛克达尔把信拆开。还是那种纸，薄薄的，没有署名，只有几行字。字迹很急，有些笔画拖得很长，像写的时候手在抖。

“CP0在奥哈拉出现过。去年秋天，两个人，待了三天。他们在找一个人。叫妮可·奥尔维亚。考古学家。五年前出海找历史正文，一直没有回来。CP0走了之后，奥哈拉的气氛变了。海军的船越来越多。他们在等。等那个人回来。或者等别的什么人回来。”

克洛克达尔把信放在桌上。他想起五年前那个女人说的话。“奥哈拉是学者的岛。世界政府不会动学者的岛。”她说的不对。世界政府不动学者的岛，不是因为不会动，是因为还没到时候。他们在等。等一个理由。等一个机会。等一个能让他们动手的借口。

“还有。”Mr.1说，“龙的信里还夹了一张纸。是那个女人在空岛找到的石碑的抄本。龙的人从她手里弄到的。”

克洛克达尔把那张纸拿起来。纸是空岛的云纸，薄得像蝉翼，白得像月光。上面写满了古代文字，弯弯曲曲的，像一群睡着了的小虫子。他看不懂。但他能感觉到这些字的分量。这些字从空岛来，从山迪亚人的石碑上来，从八百年前来。它们被刻在石头上，埋在云层下面，等了四百年，等一个人来读。那个女人读了。然后把它们带了下来。

他把纸折好，放进口袋里。

“船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三天后出发。”他走到窗边，把雪茄掐灭在窗台上，“罗格镇。看处刑。顺便看看那个女人长了多少本事。”

“老大。”Mr.1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还有一件事。”

“说。”

“龙在信的最后说了一句话。‘小心CP0。他们也在找她。’”

克洛克达尔没有回头。他看着窗外的沙漠，沉默了很久。

“知道了。”

Mr.1走了。门在他身后关上，脚步声消失在走廊里。克洛克达尔站在窗边，把龙的信又看了一遍。小心CP0。他们也在找她。他想起五年前在港口遇见她的时候，她一个人，一条小船，一叠纸。现在她还是一个人，一条小船，一叠纸。但追她的人多了。CP0在追她。龙在盯着她。还有他。他也要去罗格镇看看她。看看五年后的她，和五年前有什么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