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个人,”他说,“真的有意思。”
他从袍子里掏出一样东西。很小,大概一个指节长,白色的,像一根骨头。
他把那东西扔给艾尼路。艾尼路接住了——是一根小哨子。白色的,很轻,像骨头,但摸起来比骨头滑。
“这是什么?”
“哨子。用空岛的云石做的。”那个人说,“你从空岛下来的时候,你的筏子碎了吧?”
艾尼路的手紧了一下。
“我看见你掉下来的,”那个人说,“从云层里掉下来,筏子碎了,你在水里扑腾。那艘小船把你捞上去了。”
“你看见了?”
“看见了。我在这片海上待了很久,第一次看见有人从天上掉下来。”
他看着艾尼路,面具上的两个洞里,那双眼睛不笑了。
“所以这哨子送你。空岛的东西,还给空岛的人。”
艾尼路把哨子握在手心里。“我不是空岛的人。”
“那你是什么人?”
“不知道。”
那个人看了他很久。然后伸出手,在他头上拍了一下。动作很轻,像拍一个小孩。
“不知道就慢慢找。”他说,“你还小。有的是时间。”
他把手收回去,转身往码头的另一边走。
“等等。”艾尼路站起来。
那个人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叫什么?”艾尼路问。
沉默了一会儿。
“名字不重要。”那个人说,“你只要知道一件事——这片海上,盯着那艘船的不止我一个。你们手里的东西,很多人都想要。她能护你一时,护不了你一世。”
他走了。脚步声很轻,轻得像踩在棉花上。走了几步,他的身影开始变淡——不是走远了看不见,是真的在变淡。像墨水滴进水里,慢慢散开,慢慢消失。
艾尼路站在码头上,看着他消失的地方。
海风从港口外面吹进来,凉凉的。手里的哨子很凉,像一块冰。
他低头看了看哨子。白色的,很滑,上面刻着几道细细的纹路——是空岛的图案。云,浪,还有一只鸟。他认识那个图案。碧卡的老房子上也有,是空岛人用来祈福的符号。
他把哨子放进怀里,和那片云纸放在一起。
然后他走回纸鹤号,把水桶搬进船舱。搬完水,他坐在船头,等着莱依拉回来。
大概过了十分钟,莱依拉从镇子里走出来。她手里拿着一卷报纸,脸上的表情不太好。
“怎么了?”艾尼路问。
“没事。”她把报纸塞进船舱,“买到了。”
她跳上船,看了一眼码头。“你买到水了?”
“买了三桶。”
“钱够吗?”
“够。还找了零。”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把硬币,递给莱依拉。她接过去,数了数,放进口袋里。
“那个人来过了。”艾尼路说。
莱依拉的手停了一下。“什么人?”
“跟着我们的那个人。戴着面具,白袍子。他站在码头上,说了几句话。”
“说了什么?”
“他说盯着我们的不止他一个。他说我们手里的东西,很多人都想要。”
莱依拉沉默了很久。她站在甲板上,看着港口的海面。
“他还说了什么?”
“他给了我一个哨子。”艾尼路把哨子从怀里掏出来,“说是空岛的云石做的。他说他看见我从天上掉下来。”
莱依拉接过哨子,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她把哨子还给他。
“留着吧。”她说,“空岛的东西,不常见。”
她把缆绳解开,走到舵轮后面。
“走吧。”她说,“这里不能多待。”
纸鹤号离开了那个没有名字的小岛。
海面很平,风很顺。艾尼路坐在船尾,把哨子放在嘴边,吹了一下。
没有声音。哨子不响。
他又吹了一下。还是不响。
“可能坏了。”他说。
“不是坏了。”莱依拉在舵轮后面,“空岛的哨子不是用嘴吹的。是用心听的。”
“什么意思?”
“你把它放在耳边,闭上眼睛,用心听。不是听哨子,是听空岛。”
艾尼路把哨子放在耳边,闭上眼睛。
他听了很久。什么都没有听到。只有海浪声、风声、船身的嘎吱声。
他正要把哨子拿开的时候,忽然听见了一个声音。很远,很轻,像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
是海。不是蓝海的海,是云海的海。空岛的云海。风从云层上面吹过来,把云吹成浪,把浪吹成雾。
他睁开眼睛。
“听见了。”他说。
莱依拉看着他,没有问听见了什么。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把目光转回海面。
艾尼路把哨子放进怀里,和那片云纸放在一起。两样东西碰在一起,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他闭上眼睛,把见闻色撑开。
一海里。两海里。三海里。
没有那个人。没有船。什么都没有。
但他知道,那个人说的是真的。盯着他们的不止一个。在这片海的某个地方,在见闻色够不到的地方,有人在看着他们。在等。在算。
他把见闻色收回来,靠在桅杆上。
不急。他对自己说。一步一步来。
海风从西边吹过来,把纸鹤号的帆鼓得满满的。船速不快,但很稳。
艾尼路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片云纸和那根哨子。
两样东西。一个从空岛带来的,一个从蓝海得到的。
他不知道自己算什么。空岛人?蓝海人?都不是。他只是一个人。一个从天上掉下来的人。
但他有这艘船。有这个叫莱依拉的女人。有这片海。
够了。
他闭上眼睛,睡着了。
这一次,他没有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