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维定呆滞地举着枪,整个世界在他眼里瞬间褪去了所有色彩,变成一片黑白灰。
原本倒在地上气息奄奄的孟执沉,不知何时已经爬到了掉落的粒子枪旁。他半趴在血泊里,呼吸极其困难,脸上却挂着笑意。他颤抖着抬起手,费力地给枪上膛,竟将枪口又转向了倒在地上毫无动静的周行硕。
此时,孟执沉的手指已经搭上扳机,还想再补一枪,他的目光却突然从周行硕身上移开,转而盯住了不远处的路维定,眼神里还带着一种癫狂的期待,食指则即将按下扳机。
果然没有让孟执沉失望,路维定在看到他直接将枪再次对准周行硕后,身体便完全出于本能做出了反应。
路维定立刻举起粒子枪,对准了孟执沉,扣下了扳机。
粒子束贯穿孟执沉的心口之时,他脸上的笑意却变得更加浓烈,像是终于得偿所愿。他维持着半趴的姿势顿了一会,随即直接砸在了地板上。
孟执沉睁着眼睛,脸上的笑容定格在微微收敛的那一瞬,他的眉头却轻轻皱着。那表情既不像笑也不像哭,混杂着解脱般,随着最后一口气的叹出,永远凝固在了脸上。
孟执沉死了。
“离阿喀琉斯号自爆还有二十分钟,请舰船上的留守人员尽快乘坐逃生舱离开。”电子播报声在主驾驶舱里响起,无情地继续宣告着所剩无几的时间。
阈族母巢已经完全缠上了阿喀琉斯号,它们在此处嗅到了最极致的绝望与痛苦,便拖着庞大的结构,使劲往舰艏上拱。整艘战舰剧烈摇晃,但母巢依然觉得这点绝望还远远不够,它们疯狂加强了精神尖啸,试图将主驾驶舱里剩下两个活人的痛苦与绝望,再激发得浓烈一些,美味一些。
此时还清醒的两个人,也都因为方才的事,精神都到达了崩溃的边缘。情感防火墙释放的高频电击,对路维定和斯特莱来说,用处也已经微乎其微。他们的理智就像用一根头发丝吊着的重物,徒劳地维系着最后一点自我,随时可能断裂,陷入癫狂。
路维定再也拿不稳手里的枪,那把刚刚夺去人命的粒子枪哐当一声,直接掉在地上。此刻,他的视野里,所有东西都是扭曲的,全都是带着细碎噪点的黑白灰色。
孟执沉心口涌出的是粘稠的深灰色液体,而周行硕脖子里淌出的也是同样暗沉的深灰色,在的地板上像一片活着的沼泽,慢慢往路维定的脚下蔓延。
虽然路维定的理智已经摇摇欲坠,但他至少还是判断得出,自己刚才那一枪打在了孟执沉的心口上,孟执沉已经死在了自己手里。
但周行硕怎么样了?他不知道。
他跌跌撞撞地扑过去,跪在地上,用双手用力捂住周行硕颈侧不断涌出鲜血的伤口。
好像有呼吸,又好像没有,路维定无法做出准确的判断。他能感觉到手下的身体还在微微起伏,可周行硕的肺部像是在做徒劳的挣扎,每一次呼吸都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
路维定的视野被幻觉与绝望折磨得一片模糊,什么都看不清。他狠狠对着自己的脸扇了三个巴掌,这才让痛感勉强冲散了些许幻觉,让自己恢复了部分视野。
路维定这下看清了,周行硕的已经气管被粒子束彻底击穿,仅剩下三分之一的组织还勉强粘连着。从不断渗血的焦黑破口里,他还能看到被高温灼烧得碳化的皮肉,还有随着微弱呼吸轻轻颤动的气管残端。
他抱着浑身是血的周行硕,整个人完全不知所措。他不是医生,学过的那点战场急救知识,在这种致命的气管贯穿伤面前,根本毫无用处。
周行硕的鲜血从他的指缝间不断涌出,怎么捂都捂不住,很快就浸透了他的制服,顺着胳膊往下淌。
路维定此刻完全就是个迷路的孩子,他的绝望被舰外的阈族们观摩把玩,无数精神触须像一群闻到鲜肉的苍蝇一般,争先恐后地想要钻进来品尝这份美味的痛苦。
不过也多亏这些触手的数量太多,此刻能供它们争抢的绝望又太过珍贵稀少。这些贪婪的生物为了抢夺食物,竟然开始互相大打出手起来,迟迟没有进一步探入路维定的大脑。
止不住啊,时间不多了...
路维定用尽全力将周行硕扛在肩上,小心地让他保持低头的姿势,好让断裂的气管能暂时贴合。
他踉跄着起步,试图朝着医疗舱所在的方向赶去,他也不知道阿喀琉斯号上的医疗舱能不能处理这么重的伤,但他目前已经想不到任何别的办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