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性很好。”她说。
不是赞美,更像陈述。
两人并肩往前走了一小段路。雨后的空气黏在皮肤上,带着泥土和叶子的味道。行道树低垂,枝叶几乎要碰到肩膀。
江伟成先开口。
“我过两天要回基地了。”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挑选最节省的词,“这次出来时间不长。”
秦芊仪握着伞柄,指节有些凉。
“空军都这样吗?”她问。
“差不多。”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能出来的时候不多。”
飞行员这个身份,在他口中轻得像一个临时名词,却隐约带着随时会断裂的风险。
他们在一个岔路口停下。
秦芊仪指了指右边:“这条路近一点。”
话出口的瞬间,她自己也微微一怔——
她一向只负责回答问题,很少替别人做选择。
江伟成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又转回来看她。
“你一向都走这条?”
他问。
“是。”
她顿了顿,“比较安静。”
他笑了一下。
那不是松快地笑,更像是一种确认,仿佛这条路本身已经说明了什么。
后来,他们开始见面。
时间零碎而克制,总是在他离开前,或刚归队后的空档。多半是傍晚,天色将暗未暗,像是被特意留出的缝隙。
他们很少谈未来。
有一次她随口说起毕业后的去向,他只听着,没有追问。她问他什么时候能调回本地,他想了很久,说:“不知道。”
“你不规划吗?”
她问。
“飞的时候才规划。”
他说,“其他时候,没用。”
她没有再问。
她渐渐发现,他几乎不提“下次”,也不轻易承诺。所有情绪都被压缩在当下,像飞行计划一样精准而短促。
她并非毫无察觉。
只是那时的秦芊仪尚不知道——
人生里最无力抗拒的,往往不是突如其来的风暴,而是那些你已经预感到危险,却仍然一步步走近的选择。
有一天傍晚,他们坐在一间小茶馆里。
窗外天色灰蓝,街上传来零散的脚步声。江伟成忽然放下茶杯,说:
“我们结婚吧。”
语气平常,没有铺垫,也没有煽情,像是在陈述一项经过权衡的决定。
秦芊仪的手顿在杯沿。
“现在?”
她问。
“嗯。”
他说,“我想过了。”
“想过什么?”
她抬头看他。
“时间。”
他说,“还有你。”
这句话落得很轻,却让她一时无从接住。
她没有立刻回答。
那一瞬,她想起尚未读完的书,还没领取的毕业证,以及那条被默认会一直延伸下去的人生路径。
两条路,在她眼前分岔。
一条熟悉、稳妥,带着粉笔灰与讲台的气味;
一条看不清终点,却能隐约听见引擎的轰鸣。
她沉默了很久。
江伟成没有催,只是坐在那里,像已经做好接受任何结果的准备。
终于,秦芊仪开口:
“让我想一想。”
他说:“好。”
没有失望,也没有劝说。
她当时并不知道,这个“想一想”,
已经是她对原有人生所能给出的最后一次保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