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都不想死!”县令无助地指着天空,悲痛地说,“天上的仙人什么时候能来?我们等不到!我们得熬到天亮!但是在天亮之前他们会变成吃人的鬼,只有在他们变成鬼之前杀了他们我们才有机会活着。”
“如果有办法,我也不想这样!我也不想杀人!”县令拍着栏杆声嘶力竭地呐喊,他泪如雨下,无力地瘫倒,可是声音却依旧清晰地传入所有人耳中,“我的孩子也病倒了,他也要变成鬼了!”
“我不能让他变成鬼!可我也救不了他!”
“我知道你们下不去手,可是今夜不是他们死,就是我们活!他们必须要死!他们必须要死!!!我们一定要活!”县令擦干眼泪站起来,眼中满是决绝,“这一切就从我开始,从我的儿子开始。”
两名卫兵架着一个昏迷的孩子上了高台,他无知无觉地被人摆在长桌上,像是待宰的羔羊。
县令看着他,满是怜惜,眼中泪意更加汹涌,这是他老来得子,是他唯一的儿子,但今夜就要死在他的手里,他心中满是悲哀,声音嘶哑:“我的儿啊。”可这并没有打消他的决心。
县令夫人狼狈地在后面追,她踩着襦裙在台阶上摔了好几跤,才爬上来跪在一旁,抱着县令的腿苦苦恳求:“老爷,我儿没病!他没有病!”
县令一把将她掀开,县令夫人不依不饶地爬起来扑到孩子身上,用身体护着他,哭诉道:“他只是睡着了,他只是睡着了一会儿就会醒,你别杀他!”
他拔出卫兵的刀,居高临下地怒喝:“起开,不然,我连你一起杀了!”
县令夫人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双眼竟然流不出泪来,颤抖着说:“他是你的儿子啊!”
满城百姓都在看着,县令闭上眼,将大刀举过头顶,悲愤地砍下去,县令夫人说不上绝望还是别的什么,只是沉沉地瘫倒,默默闭上眼睛,身体却没从孩子身上移开。
火光一闪而逝,长刀劈下,下一刻就要血溅当场。
“住手!”
与喝声一同来的,还有一记飞石,长刀“哐当”落地,所有人顺着声音的方向转头。
“道长!”县令看清楚来人,顾不得麻木的手臂,抹去泪水,爬起来惊喜地问,“你们找到剿灭食人尸的办法了吗?”
那一刹,满城人希冀的目光都落到迎风而来的三人身上。
可是李予却说:“还没有。”
县令的笑容凝固,有些不知所措,那些惊喜旋即转化成怨恨,他恨李予没有办法救人,却还要出头逞英雄。
那道目光自然瞒不过李予,他浑不在意,御风而起,落到高台之上与县令对峙,目光扫过周遭狼藉,明知故问道:“明府君今夜召集大伙儿前来是要做什么?”
“城中部分百姓已有病变的征兆,未免它们来日加害无辜,本官决定在它们变成鬼之前,先一步斩草除根,以绝后患。”县令冷漠地说。
对于他的做法李予不置可否,只是劝说道:“我等深知明府君心系百姓,未免更多乡亲受害才出此下策,只是此种方法太过激进,有失仁德,还请明府君高抬贵手。”
此刻危机当前,县令已经失去耐心,说话间不由带着些讽刺的意味:“道长宅心仁厚,可有办法阻止乡亲们病变?”
“今夜我们兄弟三人于义冢之中近距离观察食人尸,发现在光照之下食人尸的异变速度会大幅度减缓,乃至倒退。也就是说不慎感染尸病的百姓未必会病变,也有可能保持原状甚至恢复健康。所以想请明府收手,以光照之法暂时拖延病变,待我等找到病变的根源,方能根治此症。”李予笃定地说。
“听道长所言,光照拖延法目前只是猜测,是否可靠尚未得到证实,可有此事?”县令怀疑地问。
在得到李予的回答之后,县令怒极反笑,不可思议地说:“所以,道长的意思是要我拿全城百姓的性命去赌你们的猜想是正确的?”
没能找出病变的根源是他们的过错,这确实是一场豪赌,李予没有正面回应县令的怒火。
县令冷笑一声说:“道长要做这个好人,逞这个英雄,却要我登阳数万百姓舍命相陪,这不合适吧?”
“明府以为杀光今夜这群人就能高枕无忧了吗?”
李予重整措辞说:“据我等观察,城中此番病变起于数日之前的水怪,其传播病源的方式主要依赖于水。这就意味着只要喝过城中河水的百姓都有可能发生病变,可是近些日子谁没有喝过水?”
县令抬手打断:“这些事情我们当然早有猜测,道长就莫要说这些人尽皆知的大废话了。道长心系苍生想必也清楚此刻事态紧迫,越是耽误就会有越多的人陷入危险。”
李予顿了顿,又说:“数万人中仅有不到千分之一的人发病是因为饮水是病变必要条件,而非唯一条件。另外的条件是什么我们暂且不得而知,但如果找不到它,明府便是将全城百姓杀光也无法阻止灾难蔓延。
“更何况,目前也有办法能够试着拖延病情,若他们能顺利熬过今晚,太阳升起后便可更快恢复。待到他们醒来,我们便能更准确地了解在他们发病之前都做过什么,从而更快排查出病变的另一缘由,让乡亲们提早规避,大伙儿就不用再担惊受怕,安稳等到仙长到来将根源解除不是皆大欢喜?”
数百条人命没让县令产生任何动摇,他目视前方,眺望着虚无,依旧淡漠地说:“追查病因一事不会耽误,他们家中也有亲眷,发病之前做了什么不是只有本人可以回答,道长若是需要我可派官兵辅助调查。至于别的事情,本官还是那句话,恕我无法让数万百姓陪你冒险。”
李予垂眼扫过趴在地上哭泣的县令夫人,还有被她紧紧护在怀中的孩童,又将视线落到县令身上,轻叹道:“明府也喝过城中水,焉知明日发病的不是你?”
县令深受触动,滚胖的身体轻微颤抖。
“今夜实验若能成,挽回的不止是这几百人的性命。这是整个登阳的退路,也是你的退路。”说着,李予拍拍手,无数符箓自袖中飞出,围绕着堆积的人群翻飞,它们规律地排列,似乎构成一道阵法,县令不太懂,只看见它们隐没在黑暗里。
“我知明府担心失败,连累百姓受难,你大可放心,今夜我与登阳共存亡。眼下时候尚早,明府可派人将发病者抬出城外我亲自守候,若不慎失败,保证不让他们踏入登阳半步。”
接着,他对县令发出最后的拷问:“不知明府如何考量?”
没过多久,县令不再纠结,当即表态:“不用,我带人出城。”
他摆摆手招来卫兵,吩咐道:“点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