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他很没精神,眉头也一直皱着,王唤知道李予身体不好,生怕是昨日夜里没轻没重地伤着他了,内心正自责,却在此时听见他腹部传来一声空鸣:“原来是饿了。”
他一想也是,听说他们这样的富家公子一日要用三顿饭,而李予自从昨夜进入黑龙寨便一直待在房里,今日又一觉睡到正午,期间滴水未进,算来已经有三顿没吃饭,是该饿了。
“昨日打猎打到几头鹿,过会儿吃烤鹿肉,好不好?”
“都好。”李予有些奇妙地摸着扁平的肚子,说,“这就是饥饿的感觉吗?”
他从来没有当过人类,自然也没有体会过什么是饥饿,拥有这具新身体之后,王鹤卿给他准备了丰厚的家财,跟随他的侍从们把他照顾得很好,一日三餐从来没缺过。因此哪怕见过世间百态,看过无数人饿死,他也只知道人饿了要吃饭,不吃饭就会死。
多年之前,惟和也在赈灾的时候问过难民,饥饿是什么感觉,那位面容蜡黄、四肢消瘦的老农只是转着浑浊的眼珠看了他一眼,就恹恹地低下头,他什么也没说。
那时候,惟和以为老农是厌恶他的无知,所以才不回答,直到今日,他亲自经历了饥饿,才知道饿肚子的人连话都不想说,什么爱憎厌恶都提不起来,他们只想吃饱了,活着。
可是,他才一日没进食而已,就已经难以忍受,那些生生饿死的人临死前究竟要经历怎样的痛苦,他甚至连想都不敢想。
“肚子饿了,为什么会响?”
听到这样的问题,王唤觉得既庆幸,又悲哀。
让他感到悲哀的是,在这个平头百姓易子而食都无法填饱肚子的年代里,依旧有人能毫无负担地享受平民的供奉,连饿肚子是什么感觉都不清楚。
让他感到庆幸的是,这个不用饿肚子的人是李予。
肚子饿了就会叫,这是所有挨过饿的人都知道常识,就像太阳会东升西落一样。
王唤不知道该怎么给他解释,思索一会儿说:“就像埙那样吧?中间是空的,一吹气就会响,如果把它填满,就不会响了。”
李予听了他的话,费劲地沉思,然后躺平身体,默默地开始闭气,可惜肚子依旧“咕噜噜”地响。
“……干什么?”
“我让它别响。”李予一说话嘴里就漏气,肚子叫的声音就更响了。
“不想让它响就吃饭。”王唤笑出声来,翻身下床,拿来外衣替他盖住身体,又去翻箱倒柜地找吃的,扔了一颗苹果过来,“先吃口垫垫肚子,烤肉一会儿就好。”
李予接过苹果没有回声,躺在床上依旧没有放弃憋气止响。王唤担心他憋坏了,赶紧出去杀鹿烤肉。
大约小半个时辰过后,捧着一盘子肉还有几道小菜回去了。他才到院前,就见宋袭野靠在树荫下乘凉,显然是在等他。
“袭野,你怎么来了?”
“大当家的好快活啊。”宋袭野凉凉地看了他一眼,声音听起来很幽怨。
“哦,还好。”王唤正急着回去,也就没和他多说,“要是没什么急事儿,就等等再说,我要去送饭。”
“着什么急,你让别人送不行吗?”
王唤严词拒绝:“不行,我得看着他吃饭。”
宋袭野讽刺道:“怎么这位李公子是不会吃饭吗?还得你进去喂着。”
“多管闲事,不急你就等等。”
说着,王唤就挤开宋袭野自顾自地回屋去,那着急忙慌的背影看得宋袭野一阵牙酸,眼皮子跟着乱跳。
然而,等到王唤看着李予荤素搭配地吃饱喝足后,就把外头等候的宋袭野忘得一干二净。
因为李予吃饱肚子又有力气爬起来折腾“人”了。
虽然他拥有这具人类之躯已有三月之久,但因为一直忙着寻找王唤的下落,并没有仔细探索过新身体。如今终于有时间,他就开始胡乱研究了。
他在王唤煮茶的间隙里想起了多年之前被凌玄子强行按下的疑问:“茶为什么一定要放到壶里煮,用热水也能泡开吧?那先把茶叶和调料吃进肚子里再喝热水不是一样能熟吗?而且这样不但能精化煮茶的步骤,还能节省时间,大大提升进食效率。”
很多年以前,惟和也问过凌玄子类似的问题,对方立刻停下了手头所有的工作,很认真地说:“凡人的口腔承受不了过高的温度,所以要先煮熟,放凉以后再食用。”
“凡人受不了可以理解。”惟和点点头,并没有提出异议,只是追问,“那么修士呢?修行到这种程度上,饮食冷暖已经可以完全被忽视,何必浪费大把时间在这种琐事上?”
凌玄子默默地没有接话。
为了增强说服力,惟和还一口茶叶配葱姜蒜等调料,一口沸水亲自给他演示了一遍:“看,这样效率多高,在嘴里泡茶不仅方便,而且还能感受到茶叶与调料在口腔里缓缓舒展,迸发出新滋味的快感,这不是很有趣吗?”
凌玄子知道惟和并不是想挑茶道的毛病,而是不满仙门众修士贪图享受的劣习,但他并不想因为某些人的牵连而被惟和剥夺正常的饮茶方式,于是试图和他讲道理:“您想怎么喝茶都可以,只是这种方式没必要推广,大伙儿公务之余还是需要一些娱乐来富足精神的,烹茶也是其中的一种,而且如此饮茶也于礼不合。”
“一炉茶喝一天,一件公务谈一宿,把享受的时间挪进公事里,这也叫公务之余?我非人类,不懂你们的乐趣,我只要求公私分明,这过分吗?偷得浮生半日闲,也不是从公务里偷的。更何况仙途漫漫无止境,追寻大道的路上少不了苦修,若是连这点儿苦都吃不得何必修仙?至于于礼不合,这就更简单了,我们可以制订新礼。”
惟和面含微笑,很乐观地说:“把它变成新的礼法就不会于礼不合了,大伙儿加快了喝茶的速度,以后办什么事情都能慢慢地把效率提起来,你说呢?”
一群人坐在一起往嘴里放茶叶、倒热水的场面,凌玄子没法想象。
“此事或许不合时宜,始君不若来日再谈。”
凌玄子能理解惟和的不满,故而,他没有反驳惟和,只是使出了话题转移大法,含糊其辞地把此事一笔带过,并且默默给他增加了工作,让他徜徉在公务之海里,没有时间使用他非人类的头脑思考人类的问题。
当然,凌玄子也想方设法地简化了茶道,用泡茶取代煮茶。为了防止惟和再借题发挥,逢要见人的场合,凌玄子给大伙儿准备的必然是煮好的茶水,茶汤清澈见底,壶里连根茶叶都瞧不见。
后来,凡界经历洪荒之难,世道大乱,惟和忙得不可开交,凌玄子也飞升了,这些乱七八糟的问题逐渐被他抛到脑后。
而惟和也在时间的消磨中逐渐适应人类的规则,可惜他始终没有找到凌玄子说的“适宜的时候”,哪怕依然无法理解,也只能习以为常。
时隔千年,李予再次生出这样奇妙地想法,让王唤和祖师爷莫名其妙地产生共鸣。
王唤没有直接回答李予的问题,而是和他祖师爷如出一辙地使出了转移话题大法:“吃饱了吗?”
李予不知道饱没饱,但他一点想塞满肚子的欲望都没有了,而且腹部很胀,就估摸着说:“吃饱了。”
王唤扫了一眼他明显凸起的腹部想:“这不是吃饱了,这是吃撑了。”
就在他分神的这会儿功夫,李予已经把刚煮沸的水倒出来往嘴里灌了。
因为凌玄子不但说过人类的口腔很脆弱这种话,还说过不可将从外人那里得来的知识奉为圭臬,需要亲自探索。惟和与凌玄子互为师友,对他的话很是推崇,所以李予想试试人类的口腔是不是真的那么脆弱。
更重要的一点是,他真的非常好奇!
还好王唤及时回神伸手拦截,这才没让他实验成功。
不过,还是不慎让他灌进一口沸的,王唤急忙扒开嘴唇检查,发现里面只是多出两个小水泡而已,他狠狠地松了一口气,心里想:“还好没听宋袭野唠叨,进来陪他吃饭了,要是让他自己吃,一口沸水一口茶,不用等明天我就能变鳏夫!”
如此上蹿下跳地胡乱折腾一通之后,李予总算把他自己折腾乏了,也彻底证实了凌玄子的话。
人类的身体是真的很虚弱啊。
哪怕他吃饱喝足,身体也很沉重,不必说飞檐走壁,就是短短疾跑二十里都会累到不行,甚至比他最虚弱的时候还要脆弱,仿佛轻轻一碰就会死掉。
果然需要好好地保护。
他整个人蔫嗒地趴着被王唤抱走哄去睡觉,这个午后才得以安宁。
王唤躺在床边给他打着扇子,想到李予问的那些奇奇怪怪的问题,琢磨着:“要不还是找个道士过来看看吧,这都是人能问出来的问题吗?别不是被哪个小鬼夺舍,吸我阳气修炼来了。”
这么想着,临床的窗户“嘎吱”一声被人从外面打开,紧接着,一颗人头缓慢地从缝隙里伸进来,露出一张阴恻恻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