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官府那群狗操的东西不干人事,成天想让我们给他们卖命,他们倒好躲在家里什么也不干,等倭寇打退了才跟在咱们身后捡功劳,多少兄弟死在战场上,连个像样的坟头都没有!二当家的不服,老子也不服,兄弟们都不服!”
男人抹了一把泪,哽咽着说:“哥几个听说他是城里大户人家的公子,一时没憋住脾气,就想吓吓他们出出气,我们也没怎么样!他们就把兄弟们都杀了!”
他好似力竭一般瘫倒在地,哭得快要昏过去,身后几人见状也跟着他哀声痛哭:“大当家的,兄弟们心里有怨啊!我们犯了错您怎么罚我们都行,可是谁能还我们二当家的命!”
“胡说八道!”车夫气得面红耳赤,“他们根本就不是想吓唬人,上个月二当家的就曾因想杀小人而被您责罚,他对小人已是怀恨在心,今日他见小人过路非但想害命劫财,还想要劫色!”
车夫四处张望,忽而急中生智对着王唤振奋喊道:“他甚至、他甚至还想玷污我家公子啊!!!我们家公子在家中可是十指不沾春阳水,只食花瓣和仙露的贵公子!!!他怎么敢说出这样污秽的话!主君受此亵渎,仆人有何颜面苟活!我等势必要除而后快之,不使主君受污!”
车夫愤恨捶地,目眦欲裂,不像是临时雇来的佣人,更像是主辱仆死的忠仆。
如此真情实感的表演看得掞光惊叹不已,转头一瞧,她的同僚们也不落人后,那厢二皮趴在马背上哭得要死要活,这头牛婕只手掩面,咬着嘴角悲痛欲绝,就连周羌也涕泪涟涟,哭得面色红润,宛如芙蓉泣露。
也都是些忠贞之士啊!
掞光稍作犹豫,果断加入其中,她努力了一会儿没挤出眼泪,手指伸进水壶沾了两滴水抹到脸上,一边像模像样地假哭,一边在心里认真记下:“原来老师喜欢喝露水、吃花瓣,怪不得我做的桃花酥他都不吃呢,来时好像看见了一片莲塘,过些日子就该开了,改日和小周姐姐去采些莲花回来煮粥给老师吃吧~”
此起彼伏的哭声里,李予顶着王唤怪异的目光,巍然不动。
又听土匪怒吼一声道:“你放屁!我们二当家的就是劫色也只劫漂亮小妞,谁稀罕你家的臭男人了!”
土匪不想再与车夫纠缠,爬起来指着车夫说:“大当家的,二当家还有弟兄们跟着你出生入死,肯把命放心地交到你手里听从你差遣,一是敬佩你的武艺,二是打心眼里把你当兄弟,你若信这颠人的一面之词,我等百口莫辩!只是兄弟已死,是非对错我也无心分辨!来日是打也好,是骂也罢,我都认了!可今日我就是要为兄弟报仇!”
“为二当家报仇!为二当家报仇!”
人群又一次暴动,围在此处的土匪们高举拳头,义愤填膺地高声呐喊:“为二当家报仇!为二当家报仇!”
王唤头疼不已,车夫说的是真是假他不清楚,可是这群土匪说的有几分真他却心知肚明。
如今形势就如那土匪说的一般,早已没有是非对错。
他们是土匪,不是正规军,能够聚在一起,靠的是所谓的江湖义气,不是严明的军纪。他们不需要正义、公平的审判,而是能为兄弟两肋插刀的“侠义”。
强手腕确实能把他们按下去,但来日必遭反弹,这并非明智之举。
更何况,今日若是放李予等人安然离去,这群土匪势必还会再找上门,到时候恐怕更无安宁。
正在王唤左右为难之际,人群之中倏然出现另一道声音,音量虽然不高,却压过一众喊声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寨中急报,大当家为何迟迟不归?”
密不透风的人墙裂开一道缝隙,土匪们面容肃穆,井然有序地退后一步,列队两侧,一名文士打扮的隽秀青年打马入内。登时,王唤眼前一亮,如见救星:“袭野!你来了,寨中有何事急事?”
待看清这人的面容,李予也不由瞪大双眼,惊讶不已。
宋袭野无视一干复杂的目光,御马停在王唤面前,绝口不提别的事情,只是问:“弟兄们缘何如此失态?”
周遭一众人鸦雀无声,没人敢出头,王唤刀下亡魂无数,土匪们照样敢糊弄他,因为他不会轻易杀人,可他们却没胆子糊弄宋袭野,因为他不用刀也能杀人。
“你说。”王唤伸手点了方才扬言要为兄弟报仇的那人。
见他哆嗦一下,战战兢兢地解释:“二当家被他们杀了,弟兄们要给二当家的报仇。”
“因何被杀?”宋袭野问。
这回不用男人说,车夫立马扑上去:“他们要杀人劫色啊!先生!”
“他说的可有假?”宋袭野垂眸质问。
“这、这……”
男人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见状,宋袭野心下了然,又问:“他们可曾交过买路钱?”
“没有!”
“十倍买路钱,将其仆从扣下,每隔五日杀一个,直到交够买路钱为止。”宋袭野淡淡地说,他转眼瞧向身旁的土匪们,“至于你们,不必我再赘述了吧?”
土匪们缩成一窝,不敢吱声。
“不行!”王唤头一个出声反对,宋袭野诧异地看向他,就见他指着李予说,“他我也要留下。”
“留下他只能招来非议,还容易惹祸上身并无大用,换钱这几个仆从够了。”宋袭野淡定拒绝。
两人陷入僵持。
“打搅二位,去留如何总该问问我这个当事人的意愿吧?”李予抬手将二人视线隔开,平静地说。
“阁下,有何意愿?”宋袭野抬眼看向他,目中无波澜。
“今日在下偶然路过葫芦山,先是被二当家威胁,又遭持刀袭击,扈从、马匹受惊,人格受辱,此三者皆为尔等之过。”李予说着停顿一会儿,抬起手朝身侧伸去。
一旁掞光会意,恭敬递来一把算盘,李予一边敲打,一边算计着说,“问诊费、养身费、汤药费、刀剑损耗、车架维修、差旅费、餐食费、浣衣钱……另外你们还是战败一方,还需要再翻一倍。”
“所以,你们要以我需要缴纳的买路费的……”李予噼里啪啦地敲打一通,将结果展示到众人面前。
“三十六倍赔偿给我。”
“……”
“……”
“怎么,这很多吗?”李予收回算盘,重新计算,有些为难地说,“那这样吧,你我相识一场也不容易,护送在下的车队入登阳,并且购置居住屋舍及聘请名医看病的费用就免去吧,剩下的你们打算几时给我送来?”
“哈哈,公子真是风趣幽默,不过,敲诈土匪实乃倒反天罡,我等拒绝交付。”宋袭野没什么感情地笑了两声,抬抬手吩咐道,“既然李公子不愿意走,弟兄们,请他到山上小坐。”
“若我不肯呢?”
包围圈逐步缩小,土匪们个个凶神恶煞,只等一声令下便能冲过去。车夫已经悄摸摸地躲到车下了,牛婕等人纷纷亮出兵器,她们虽然人少却不拒战,已然将王唤、李予护在身后。
“不肯?”王唤轻笑一声,张开手臂一把把李予捞到马背上,随即一夹马腹冲出包围圈,“老子是土匪,要什么从来都是自己抢!你肯不肯都没得商量!”
“弟兄们把人带走!”
直到这时,对着土匪一阵防备的众人才幡然醒悟。
“老师!”“公子!”“主子!”
还不等他们追上去,宋袭野已经将包围圈重新补圆。
“若是不想让你们公子出事,最好束手就擒。”宋袭野道。
众人左顾右盼,不情不愿地放下兵器,被土匪们绑住双手。
“一个不落全部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