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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剑舞安和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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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帝轻笑两声,抬头扫了一眼大殿,正色道:“母后,朕看这时辰也不早了,咱们这家宴该开始了吧?”

“那就开始吧。”

等候已久的巫祝们敲打着进殿来,像是要把浑身解数都使出来一样,耍把戏、跳傩舞,不必说傅业霖这样从未见过巫祝祭祀的乡下小子,就是见多识广的公主们这会儿也是看得应接不暇,目不转睛。

满堂热闹声中,梁帝忽然低下头,抵着嘴唇咳嗽两声,声音传进傅业霖耳中,他立刻收回看热闹的目光,转头找双喜端碗来,捧着药碗递到梁帝手上。

太后听见声音,也回过头来,劝道:“皇帝啊,哀家听说你近来总是通宵达旦地处理朝政,励精图治固然是好,可你身体才有好转经不起如此劳累,大梁的天下终究是有你才能安定下来,你的身体比一切都重要,千万要珍重啊。”

梁帝喝完药脸色稍微红润了一些,长舒一口气说:“母后放心,儿子比谁都珍惜这条命。”

似乎是为了让太后更加信服,梁帝又说:“天玑阁的林首座亲自替朕探过脉,他说长生药的药效在于固定,给朕配制的回还丹药效温和,短时间无法破坏平衡,至少几年之内不会有事,母后放心吧。”

有这位医圣保证,老太后也放心了:“……那就好。”

殿中十二童子手握祭祀礼器舞得生龙活虎,伴随着他们齐声高呼:“福佑人间,灾厄皆散,病魔尽退!”这一场祭舞便到此为止,如潮涌来的人群又如潮退去,一并带走了宫中灾厄。

尽管祭舞已经结束,人群仍然在讨论着方才的精彩演出。傅重光双手虚握,学着十二童子的模样高呼:“消灾除厄,病魔退散!祝奶奶寿与天齐,福如东海!”

“真是个好孩子。”老太后伸手摸摸他的脑袋,喜欢地一把他搂到怀里,忽而想起什么似的双眼一亮问身旁的梁帝,“对了,皇帝,天玑阁的林首座回去了吗?”

趴在膝上的傅重光不安分地动了动,老太后看也没看,轻轻拍着他的脑袋安抚。

这时,席间几位公主正在玩儿投壶,底下传来了一阵热闹的喝彩声,太后只觉得手下一松,再一回头傅重光已经钻出去看热闹了。

“回去了。”梁帝垂下眼帘若有所思,接过双喜递来的茶抿了一口。

“那天权阁的仙长应该还没离开吧?”太后又问。

“还在仙葩苑住着,母后怎么突然问起此事?”梁帝调整好情绪放下茶盏,面上难得有些好奇。

太后果然还是没有打消为傅重光治病的念头,这些年她寻遍了天下名医从来没有想过要放弃:“哀家听说心智不全其实起于魂魄不完整,你皇兄病重,走的那年十分痛苦……哀家想是不是那日夜里把重光吓坏了。”

说着,太后出了一会儿神,思绪在那个晃荡的雨夜里徘徊片刻,面前又闪过长子被病痛折磨的消瘦面目,临终前那声痛苦的悲鸣隔了数十年依旧让她痛得窒息,太后闭了闭眼,才从窒息中清醒:“咱们凡间的大夫肉眼凡胎,既不会看也不会治,那天上的仙人还能不会招魂吗?正巧重光也回来了,哀家就想让他在京里多住一段时间,好请仙长替他看看能不能把魂儿召回来。”

傅重光出去看了一圈儿热闹觉得没意思,扭头又跑回来了,他听见太后的话倒是没有多大反应,看向她的双眼依然懵懂明亮,他瘪瘪嘴说:“奶奶,我不要再喝苦苦的药汤了。”

太后固然心疼他,但在看病一事上却不容拒绝:“乖,重光,先让仙长给你看看。”

前来找人的傅寻儿听到他们的对话结结实实地出了一身冷汗,她面不改色地坐在傅重光身侧,脸上适时露出几分关切,几分希冀。

梁帝顿了顿,表情耐人寻味,似乎有些为难地推拒道:“此事恐怕不妥,仙长们向来不愿意插手朝廷之事,如今肯帮朕看病也是事出有因。重光的病,并非妖邪造成,他们未必会答应啊。”

“你连问都不问就知道他们不肯答应了?他们不愿意插手宫廷事如今也插手了,朝中百官都能找他们看病,多重光一个不多,怎么就不能给他看?”太后勃然大怒,重重地放下手中杯。

“这怎么能混为一谈?”皇帝不满地说。

“哀家看你就是见不得重光好起来!”老太后说。

梁帝皱起眉头反驳:“母后,您说得这是什么话?什么叫儿子见不得重光好?您就非得跟儿子过不去吗?”

老太后自知失言,不再说这话,转过头幽怨地说:“你不愿意去请,哀家就自己去请,我不信没人能治好我孙儿的病。”

“好好好,朕派人去,朕派人去还不成吗?”皇帝勉为其难地答应下来。

一旁的傅寻儿越发坐立难安,只能低着头喝酒,平复躁动不安的心。

梁帝并非容不下傅重光,但他只能容得下痴傻的傅重光。

多年之前,先太子离世,东宫储君之位高悬,梁帝悲痛欲绝,为此大病一场,但他还未能从丧子之痛的阴影中走出来,便要强撑着身体处理南方尚未平定的水患与流寇。

可这些都算不得什么,他当时还面临着一项能要他命的巨大挑战——膝下没有子嗣能够继任皇位。

藩王们都在蠢蠢欲动,满朝公卿急得焦头烂额,正在这时一个名叫田禄的大臣上朝进谏,请梁帝立先帝之子傅重光为太子。

此言一出,文武百官纷纷上书驳回,他们的理由很简单,一个心智只有三岁的傻子如何能成为一国之君?

可是田禄却振振有词,他说,可以请天下名医入宫,为傅重光看病,只要能治好他的痴病,那他就是大梁最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先帝之子,又是开国皇帝直系玄孙,在先太子离世之后确实没人比他更正统了。

百官为此短暂沉默。

不仅仅是因为傅重光正统。

对于部分大臣们而言,皇帝太过英明有时候未必是件好事儿,在一些稍微愚钝的皇帝手下其实更好过日子。傅重光即便治好了病,也不可能立刻恢复成人的心智,他还得从三岁慢慢长起,顶多比真正的孩童要快一些,而这样的皇帝很容易拿捏。

一部分人动摇了,比起外面那些老辣年长的藩王显然傅重光更合他们的心意,如果傅重光没有傻得人尽皆知,那么他们未必不敢拥立他为皇帝,但他们聪明地选择没有表态。

暂且将他们的态度放在一边,只论田禄的举动。

他真的想立傅重光为太子吗?

不是,他只是想讨好太后。

田禄此人家中世代经商,是个极其有头脑的商贾。当年先帝广纳贤才时凭借过人的文采自荐入宫,后得先帝重用。他确实很有本事,为官期间让大梁的国库翻了将近十番,给这两代帝王西征提供了资本,故而一度备受圣宠。

然而,这人十分擅长赚钱,也在两代帝王的荣宠之下养成了些骄奢淫逸的毛病,爱好修建住宅是其中之一。他此番上谏也是因此,他看上了一块儿地,想买下来修个新园子。

这块儿地在晚江以北,依山傍水风景秀丽,是个名副其实的风水宝地,可惜它早有主人,就是太后的母家——恒都袁氏。

田禄知道傅重光深受太后喜爱,便想出了上书请皇帝立傅重光为太子这样的招数来讨好太后。

哪怕他知道太子肯定立不成。

太后果然为此感到高兴,可惜那时候当政的还是梁帝。

梁帝一不高兴,就丝毫不顾旧情,开始翻旧账,将他车裂弃市。

尽管如此,治好傅重光的病并且在其痊愈之后立为太子的想法也已经深入太后的内心。

自此以后,梁帝便一直视傅重光为眼中钉,肉中刺。

梁帝生性多疑,哪怕从前傅重光真傻了十多年他也没少往东泰国安插眼线,想必他病愈的消息也早已传入了梁帝耳中。

早在来昭京之前,国相便与他们谈过此事,可是家宴他们拒绝不了。即便拒绝,梁帝也有办法再次招他们入京,藩王每过三年都要入京面圣一次,不来即按谋反处置,如今三年已过,他们躲不掉。

这是一个必入的死局。

——“国相,我们该怎么办?”

静室之中,傅氏兄妹二人跪坐在国相面前,焦急地看着他。

国相手抚长髯说:“如今形势于大王而言实在不利,装傻充愣陛下不会给大王留下活路,但可以借此机会在太后的庇护下暂得喘息,说不定还能找到良机与之周旋。若向太后全盘托出大王病愈的消息,便是向陛下宣战。当今霸道至极,届时只怕太后也护不住您。”

不能在这种时候与皇帝对上!

兄妹两人心中已经各有算计,又听国相低声劝道:“大王才刚刚醒来,对如今形势不明,哪怕胸有大志,也尚需忍耐。靖义公主手上虽有五百甲兵却难入宫闱,与朝廷百万之师相抗更是螳臂当车,为今之计,还请大王先稳住太后,借太后之手将身旁的眼线除去,再尽快回来将国中势力完全收回手中,这样即便来日遭遇不测也不至于任人宰割,至于其他……”

“或可徐徐图之。”

可是,他们有意要装傻,梁帝却不给这个机会。

他答应太后请仙长为傅重光看病不过是权宜之计,他想借此机会趁机将傅重光软禁在京!

一旦这层薄纱被仙长揭开,梁帝势必要把这个心腹之患彻底铲除!

仙长会帮他们隐瞒吗?

傅寻儿不敢去赌。

逆势而行死路一条,顺势而为也难逃一死……

难道就要如此任人宰割吗!

傅寻儿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手里紧紧地攥着酒盏,甚至因为用力过猛手臂还在微微颤抖,可她的眼神却越发坚定、冷漠。倏尔,她猛地朝嘴里灌了一口冷酒,燥热的头脑方才清醒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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