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后所言甚是。”青年帝王微微颔首,大殿的灯影灼灼映着他隽朗的脸显得愈发苍白。
保和殿内一时寂静无声。
最后还是太后轻笑出声:“这一年来,诸位爱卿同心协力,为我大顺创下累累功绩,陛下在此保和殿设宴,还望诸位不负君恩——愿新岁伊始,大顺四海昌平!”
“新岁伊始,四海昌平!”大殿里回响着众臣一致的呼声。
“众卿也久等了,哀家便不再多说,”太后回眸,气定神闲地望着皇帝,“皇帝可有什么话要交代?”
“我大顺君臣同心,天下为家,自是不必多言。”君王一袭明黄衣袍,坐于上首,声音温如暖玉,“便当做家宴,众爱卿,且开席吧。”
推杯换盏,歌舞升平。
丫鬟的作用本就是服侍主子用膳,但如今我二人演戏而已,自是落得清闲。
我假意给梁许安布着菜,得闲之余,眼光便瞟向坐于皇帝侧首的两位妃子:一个身着紫衣,端庄沉稳,峨眉朱唇,钿头银篦琳琳琅琅,恍若花中芍药;另一个则蓝衣加身,碧玉缀于发间,肤色白皙,显出一副柔柔弱弱的女儿情态。
之前记过,这季家有女,自小体弱多病,却有病西施之美称名扬在外,如今一看,应该是蓝色宫装的这位了。
我心里暗自思索,刚想侧回首跟华芷昕传个消息,却听耳旁笙歌鼓乐已停,再定神一看,竟有二人跪于殿前请旨:
“陛下/太后,臣有本启奏!”
两个官至一品的年轻权臣异口同声,随后冷冷地互看一眼,同时缄口,估计也不约而同地将对方的祖宗十八代在心里暗骂了不知多少遍。
——怪不得势同水火呢,敢情支持的阵营都是截然相反。
我捕捉到二人开口时的称谓不同,八卦之火熊熊燃烧,默不作声地准备看戏。
曹逆抚冷嗤一声,终究放不下面子,却让身边的程大人抢了先机。只见程赋辰眉梢一扬,常年含笑的桃花眼里竟带着些许认真的神色,沉着嗓音道:“启禀陛下、太后,臣所奏之事,关乎民生。”
“半月之前,为迎接各地的大人们,宫中下旨,令锦衣卫肃清街道提早半月。这整顿街容本是圣明之举,但若提前过早则有损民之生计。”他顿了顿,继续道,“半月来,臣见市井之容有所整顿,本应心生欢喜,但家家户户的百姓却因此接不开锅,维生艰难,臣身为朝廷官员,决计不能冷眼旁观——”
他拱了拱手,骤然抬头,声音中带着几分铿锵:“各地官员在上京还要小住一月,但在这除夕之夜,微臣斗胆,恳请陛下收回成命——国以民为本,百姓安则君王昌,君王昌则天下平!”
“……臣弟附议!”正在埋头饮酒的王胤锦一听可以不用清街,忙拽着身侧沉默不语的王展轩跪了下来。
“臣……附议!”
“听着有理。”
“所言极是啊!”
“臣等附议!!”
……
大殿上乌泱泱跪下来一群人,就连一直与右仆射互不对付的曹逆抚也颔首不言,算是默认了此般言论。
“程爱卿所言有理,仔细想来,朕亦觉得此事不妥。”待到保和殿终于陷入沉寂,高坐于龙椅之上的帝王才缓缓开口,又看向身侧,“母后觉着呢?”
太后笑了笑,声音波澜不惊:“举世皆欢的日子里,正应该与民同乐。哀家觉得并无不可,还是交由皇帝决断吧。”
“既如此,诸位爱卿请起。”皇帝微微抿着唇,眸光里暗藏笑意,“传朕旨意,即日起解除清街之令,百姓可自由生计。从正月初一至十五元宵,放开宵禁,各街坊间可设夜市,以慰民生!”
在声震寰宇的“皇上圣明”呼声之中,我与华芷昕相对一望,眼中各有欢喜。
不知不觉间,月上柳梢。
眼见并未有风吹草动,宫外把守的侍卫不由倦怠下来。
月光照不到的荫蔽之间,树影婆娑,两个黑衣蒙面客对视一眼。
“走。”叶霑含撂下一个字,飞身跃起。
阳晓鱼不动声色地颔首,也纵身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