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尼黑军部医院

“Bosmin，第五支。”

手术室外，伴随着面无表情的沙加冷冷对护士再次下达指令，一旁的主刀医生终于忍无可忍。

上前一步，眉头微锁，他明确表示反对道：“您不能这样做，沙加医师。尽管在昨晚临走前，少将的确曾亲口授权您，可以在他本人不在时有权以家属身份，代他行使对病人的一切救治决定权。但是……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您就可以象现在这样，完全不顾医学常理，对患者强行采取施救措施。而今加隆上校的手术已经确认失败了，对此，我们大家都深感遗憾与难过。然而这一切，已经无可挽回了，不是吗？相信身为医生的您应该与我一样清楚，最后弥留之际，患者现在的状况究竟会有多么痛苦。毫无疑问，救死扶伤是医生的天职。而与此同时，提高患者的生存质量，最大限度地减轻他们的痛苦，更是医生的职责所在。加隆上校，他现在明明已经……已经走到了生命的尽头……可是您却偏偏要逆势而行，坚持持续给他注射超过人体所能承受极限的大量强心剂，让他如此痛苦地继续苟延残喘。您明明知道这样做，最多也只能为他延长眼下的片刻生命而已。为了这区区的短暂时间，您难道就忍心眼睁睁地看着他，就这样承受如此巨大痛苦，您……作为医生，您于心何忍……”

说到这里，直视面前人，这位远道而来、由撒加特地高薪请来的脑外科专家目光严肃：“恕我直言，沙加医师——我个人认为，您的做法实在有违医生的职业道德，与最基本的人道主义准则。”

冷漠的脸上看不到一丝表情，对此异议完全充耳不闻，沙加冷冷转向一旁的护士：“给他注射。”

“是、是的……我这就去……”

哪里见过这种阵势，护士小姐急忙转身进了手术室。

眉头皱起，主刀医生忍不住还想据理力争：“沙加医师，你……”

见此情景，旁边的穆适时开口道：“抱歉医生，经历了这么长时间的手术，想必您也很累了。如果不介意的话，现在可否暂时请您先回去休息。接下来，这里交给我们就好了。”

看了看对方，犹豫了下，最终无奈地摇了摇头，主刀专家叹气而去。

待专家走远之后，穆带着淡淡忧郁的目光，转向了沙加：“我认为那位专家刚才说得也有道理，尽管我们都不愿意接受，可是加隆上校他现在的确已经走到了生命终点。而你却依然如此执意强留，让他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依然不得不承受痛苦煎熬，无法安详地离去。沙加，你难道不认为，自己这么做未免有些残忍了吗？”

“是的，我也赞同穆的观点，”此时，神情里有几丝难以掩饰的伤感，阿布罗迪亦看向沙加，“无论我们在情感上多么无法接受，然而现在真的已经到了我们不得不放手的时候了。沙加，放手吧。让加隆上校，平静而没有痛苦地安详离开吧，就让他静静地走吧……”

面对两位同僚那充满质疑与征询的忧伤目光，沙加没有回答。

仿佛不经意地，他暗暗侧眸，看了眼一旁始终沉默的卡妙。

接下来，穆与阿布罗迪亦同时看向后者。

繁复的目光怅然若失，卡妙默然不语。

沉吟片刻，抬手看了眼腕表，他声音低沉：“刚才修罗从军用机场来电，证实少将的战机目前已在赶往医院途中。以K32的速度，应该在五分钟之内便会到达，我们……还是再等等吧……”

* * *

由此，开始短暂却漫长的等待。

寂静的手术室外，一种犹如汹涌火山般压抑的沉默，莫名地横亘在令人窒息的气氛之中。

肃然的四人彼此无言。

就这样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术室的门被从里面推开了。

一位护士匆匆走了出来。

直接来到沙加面前，不由自主地，她放轻了声音：“对不起，沙加医师……那个，第五支Bosmin对加隆上校始终……始终无法见效……恐怕接下来，他……他已经无法，再继续坚持下去了……”

说到这里，慢慢摘下头上的护士帽，郑重面向四人，护士深深地低下了头：“真的……真的很对不起，我们已经尽力了……”

凝重与沉默，犹如即将湮没的窒息。

渐渐，沙加、阿布罗迪与穆，他们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看向了卡妙。

微微地，闭上眼眸。

深深地，卡妙作了一个发自肺腑的漫长呼吸。

他低落的声音，飘失在寂静的走廊里，忧郁而逝：“你们留在这里，等待少将……我进去……”

* * *

看到卡妙进来，病床前的最后几位医护人员知趣地退了出去。

恍惚之间，隐隐感到脚下的步履犹如千斤般沉重。

默默地，卡妙走到病床前。

站在雪白的床前，静静地，他看向床上的人。

颀长的睫毛无力地低垂着，由于手术采用微创技术，因此对方那柔顺的长发，并没有被剪去分毫。

海蓝的发丝凌乱地散落在洁白的枕头上，象那些回忆里的片段。

而今，就此永别，再无回首。

惨白的容颜上，毫无光彩的影子。

宽大的氧气面罩，从鼻翼之下严密地罩住了几乎大半的面容。

默默注视着眼中人，卡妙清蓝的眼里，忧郁如难以融化的潮汐。

点滴凝聚，渐渐至深。

冥冥之中，似是有所感觉，加隆紧闭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下。

悄然无息地，那双犹如大海般清澈的眼睛，一点点地睁开了。

深深凝望着眼前人，他湛蓝的眼中，隐隐意味莫名。

心中微微一动，卡妙已然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轻地，他摘下了那只罩在对方面部的氧气面罩。

随即，加隆失去血色的嘴唇微弱地动了动。

俯下身来，卡妙耳畔轻轻靠近到他的唇边。

极度虚弱的声音，几不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