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号,晚上八点。
沈星辞的家。福田。一套两室一厅的老公寓。客厅不大,书架占了整面墙。茶几上摊着一堆文件。
林小鹿坐在沙发上。面前是一碗外卖拌面。吃了三口,放下了。
沈星辞从厨房出来。端了两杯水。一杯放在林小鹿面前。
"吃。"
"吃不下。"
"吃不下也吃。你今天一整天就吃了一碗关东煮。"
林小鹿拿起筷子。夹了一大口面。嚼了几下。咽下去。像完成任务。
沈星辞坐在她对面。把那个黑色笔记本打开。翻到那页表格。二十三个名字。
"从今天开始,我们一个一个过。"
第一个名字:林小曼。
沈星辞念出来。林小鹿的手停了。
林小曼。她们都认识。
"林小曼不是已经……"林小鹿的声音卡住了。
"已经去世了。对。"沈星辞的声音很平。"但她的名字在周念的救援名单上。"
"为什么?她已经——"
"因为周念不知道她去世的消息。这份名单是周念离开之前写的。她离开深圳前,林小曼可能还活着。"
林小鹿放下筷子。眼眶红了。"那她现在——"
"我查过了。林小曼三月十七号在市人民医院走的。胰腺癌。"
林小鹿低下头。手指攥着筷子。指节发白。
"但她在这份名单上。"沈星辞用手指点了一下那个名字。"说明周念在写这份名单的时候,是打算救她的。"
"救一个已经去世的人?"
"周念不知道她去世了。或者——"沈星辞停了一下。"或者她知道。但她还是把名字写上去了。"
"为什么?"
沈星辞没有回答。因为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也许周念写名单的时候,并不是在写"谁还活着"。而是在写"谁曾经被伤害过"。
第二个名字:张雨桐。
"活着。在杭州。"沈星辞说。"我下午让方队的人初步查了一下。她去年离开了深圳。现在在一家设计公司上班。单身。"
"她被谁控制?"
"周念写的是'操控者代号:灰鸽'。灰鸽是谁,还不知道。"
林小鹿拿起笔。在笔记本上记下来。她的手在抖。但字写得很认真。
"我会去杭州找她。"林小鹿说。
"不急。先把二十三个名字都过一遍。分类。哪些在深圳,哪些在外地,哪些能联系上,哪些联系不上。然后制定优先级。"
"你已经在想计划了?"
"方致远在想计划。我在核实信息。"
她们花了三个小时。过完了二十三个名字。
结果比想象的更糟。
二十三个人里,四个已经去世。林小曼是其中之一。七个在深圳。五个离开了深圳但还在国内。四个去了境外,具体位置不明。还有三个,名字旁边的备注是"失联"。
"四个去了境外。"林小鹿看着那个数字。声音发紧。"星辞姐,去境外的那四个……是不是已经被——"
"不知道。但周念把她们的名字写上去了。说明在周念写名单的时候,她们还在。"
"还在哪里?"
"不知道。"
林小鹿把笔放下。揉了揉眼睛。她不想在沈星辞面前哭。但眼眶里的东西压不住。
沈星辞递了一张纸巾过去。
"哭完了继续。"
"我没哭。"林小鹿接过纸巾。擤了一下鼻子。"我就是在想,这四个人现在在哪里。是不是有人在等她们。是不是有人给她们做饭。是不是有人——"
"小鹿。"
"嗯?"
"你今晚先回去。明天继续。"
"我不回去。"林小鹿把纸巾攥成一团。"今晚把优先级定出来。深圳的七个人最紧急。对不对?"
沈星辞看了她一会儿。点了一下头。
"对。深圳的七个最紧急。因为终局如果在8月15号启动,她们是最先被'交付'的。"
晚上十一点。方致远打来电话。
"星辞。西乡那个点,技侦进去了。"
沈星辞坐直了。林小鹿也停下了笔。
"结果呢?"
"地址是对的。宝安区西乡街道固戍二路117号四楼。表面上是一家物流公司。实际上四楼后面有一个机房。三台服务器。"
"密码呢?"
"周念给的密码试了。能用。但只进到了一个备份系统。不是主控。"
"备份系统里有什么?"
方致远停了一秒。"有通讯记录。加密的。技侦在破解。但有一条没加密。像是故意留出来的。"
"什么内容?"
"一条通知。发给所有'区域负责人'的。"
方致远念了出来:
"'毕业典礼定于8月15日举行。地点另行通知。所有区域负责人必须到场。核心学员代表由各自区域负责人带领。不得缺席。缺席者视为退出。退出者按协议处理。'"
沈星辞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毕业典礼。"
"对。技侦分析了这条通知的发送时间。六月二十八号。周念离开深圳前十一天。"
"所有区域负责人必须到场。核心学员代表由区域负责人带领。"沈星辞重复了一遍。"方队,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秦墨项目要把所有人集中到一个地方。一次。"
"二十个区域负责人。加上核心学员代表。如果每个区域带两到三个人——"
"总共可能到七八十人。"方致远的声音沉了下来。"星辞,这不是普通的会议。"
"我知道。"
"毕业典礼。毕业的是什么?"
沈星辞沉默了。她想起周念笔记本里的那句话:"每一个被操控的女人,背后都有一个操控者。每一个操控者,背后都有一个培训体系。"
培训体系。毕业。
"方队。秦墨项目不只是卖信息。他们在培训人。培训怎么操控别人。"
"我知道。"
"'毕业典礼'的意思是:这批学员培训结束了。要'出师'了。"
"出师以后呢?"
沈星辞闭上眼。"出师以后,他们就会变成新的'画像师'。分散到全国各地。接替现在的人。或者扩展新的区域。"
"所以这不是一次会议。这是一次交接。"
"对。老的一批退下来。新的一批上去。终局不只是'交付三十个女人'。终局是整个网络的重生。"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星辞。如果我们在毕业典礼之前拿到完整的参会名单——"
"就能一网打尽。"
"对。"
"但通知上说'地点另行通知'。现在距8月15号还有三十五天。地点还没定。或者定了,还没发。"
"那就等。"方致远说。"技侦继续破解通讯记录。如果有地点信息,一定会发出来。"
"如果他们用别的渠道通知呢?不用这个服务器?"
"那就说明周念的密码暴露了。他们会换。但换密码意味着所有区域负责人都要知道新密码。这个过程本身就会留下痕迹。"
沈星辞想了一下。"方队。还有一个问题。"
"什么?"
"'核心学员代表'。这些人是来'毕业'的。但她们知不知道自己来'毕业'的是什么?"
方致远没有立刻回答。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这些核心学员,可能不知道自己是被培训的。她们可能以为自己只是普通的女人。被爱。被追。被关心。然后有一天,她们被带到一群人面前。被告知:你毕业了。你现在可以去'操控'别人了。"
"或者,"方致远说,"她们早就知道了。她们不是受害者。是帮凶。"
这句话落在电话里。像一块石头掉进水里。
沈星辞看了一眼对面的林小鹿。林小鹿在听。脸色发白。
"方队。不管她们是受害者还是帮凶,毕业典礼上的人都必须控制住。不能让他们散了。"
"我知道。但前提是找到地点。"
"周念的笔记本里有没有提到毕业典礼?"
"你念给我的材料里没有。"
"也许她不知道。也许这个计划是在她离开之后才定的。"
"也许。"方致远停了一下。"但也也许她知道。只是没写在笔记本里。"
"为什么?"
"因为毕业典礼可能是她离开的真正原因。"
沈星辞愣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周念不是因为被我发现了才跑的?"
"我的意思是,她可能早就知道毕业典礼的事。她知道8月15号会发生什么。她不想参与。但她也没有能力阻止。所以她选择了离开。"
"如果她不想参与,她可以告诉我。"
"她告诉了你。"方致远说。"她用笔记本告诉了你。二十三个名字。服务器地址。密码。这些不是逃跑的人会留的东西。这些是想帮忙的人会留的东西。"
沈星辞没有说话。
"星辞。周念可能不是你的敌人。也不是你的朋友。她是一个站在中间的人。她选了你能走的最远的那一步。但没有走到最后。"
"因为最后那一步,她走不了。"
"对。最后那一步,只有你能走。"
挂了电话。沈星辞靠在椅背上。
林小鹿坐在对面。一直没说话。现在她开口了。
"星辞姐。'毕业典礼'。那些核心学员……她们是什么样的人?"
"周念的笔记本里写过。被操控的女人,有些会'转化'。从受害者变成参与者。不是所有人都愿意。但有些人——在经历了那些以后——她们觉得只有变成操控者,才能不再被操控。"
林小鹿的手指攥紧了。
"所以毕业典礼上,有两种人。一种是来'毕业'的受害者。一种是来'接收'的新操控者。"
"也许还有第三种。"沈星辞说。
"什么?"
"来观看的人。'董事会'。境外买家。他们可能不只是买档案。他们可能要看'成品'。"
林小鹿的脸色更白了。
沈星辞站起来。走到窗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