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九号,早上八点。
沈星辞从房间出来的时候,客厅是空的。周念的房门关着。没有声音。
厨房的台面上干干净净。昨晚那碗被倒掉的排骨汤,碗已经洗了,放回架子上。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星辞站在厨房里。看了一会儿那个碗。然后她转身。拿钥匙。出门。
口袋里是那份报告。U盘。还有一把抽屉的钥匙。
今天是交报告的日子。
她到公安局的时候是八点四十。方致远的办公室在四楼。她在楼梯间站了一会儿。没有坐电梯。水泥墙。日光灯。她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在回弹。
她走上四楼。推开门。
"我来了。"
方致远抬头看她。点了一下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沈星辞坐下来。把U盘放在桌上。
"都在这里。"
方致远拿起U盘。看了看。放下。"你确定?"
"确定。"
"交上去以后,流程就启动了。她会被告知。然后被调查。你跟她之间的关系,也会进入审查程序。"
"我知道。"
方致远把U盘放进抽屉。锁上。"流程最快三天。这三天里——"
"我会处理。"
她走回自己的办公室。关门。坐下来。
手放在桌面上。很稳。但胸腔里有一个东西在往下坠。不是疼。是空。像一栋房子搬走了所有家具。结构还在。但住不了人了。
她拿出手机。打开微信。闺蜜群的聊天记录停在昨天下午。林小鹿发了一个表情包。苏晚回了一句"哈哈哈"。叶知秋分享了一篇公众号文章。
她往上翻。翻到前天晚上。她自己在群里发了一条:"最近有点忙,可能不太看手机。"
那是摊牌之前。现在她看着这些聊天记录。每一条都像是从另一个世界发来的。
上午十一点。手机响了。林小鹿打来电话。
"星辞姐,你今天中午有空吗?我想找你吃饭。"
林小鹿。本名陆小鹿。但所有人都叫她林小鹿。感性。冲动。眼睛大大的。情绪全写在脸上。她是沈星辞的大学学妹,比她小五岁。在一家杂志社做编辑。单身。养了一只猫。
沈星辞跟她认识六年了。从周念介绍开始。
"好。你定地方。"
十一点二十。茶餐厅。角落的位置。
林小鹿已经在了。面前摆着两杯冻柠茶。她看着沈星辞。眼睛眨了两下。这是她"有话要说但不确定该不该说"的表情。沈星辞认识她六年,看得一清二楚。
"你想问什么?"
林小鹿咬了一下吸管。"你最近是不是跟周念姐闹矛盾了?"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昨天在群里说'最近忙'。但你以前忙的时候不会特意说。而且前天晚上我路过你们公寓,看到你在车里坐了一晚上。灯都没亮。"
沈星辞没有说话。
"星辞姐。"林小鹿往前倾了一点。"你们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沈星辞看着她。林小鹿的眼睛很亮。那种亮不是聪明人的亮。是真诚的亮。她的每一个问题都不是为了八卦。是因为她心疼你。
"小鹿。有些事情我现在不方便说。"
"是因为周念姐吗?"
沈星辞没有回答。但这本身就是回答。
林小鹿的嘴唇抿了一下。"她做了什么?"
"小鹿——"
"她是不是伤害你了?"林小鹿的声音大了一点。旁边桌的人看了一眼。她压低了。
沈星辞沉默了几秒。"我现在在处理。你不用担心。"
"我怎么可能不担心?"林小鹿眼眶红了。"你是我最重要的人。你跟周念姐都是。如果你们之间出了问题,我——"
"我知道。"沈星辞递了一张纸巾过去。"先吃饭。"
她们吃了饭。沈星辞没有多说。但沈星辞知道林小鹿不会就这么算了。
她太了解她了。感性冲动。好奇心重。关心则乱。如果林小鹿从她这里得不到答案,她会去找另一个当事人。
而周念,在今天这个时间节点上,是最危险的那个。因为周念知道自己被发现了。周念需要给自己构建一个叙事。一个能让自己活下去的叙事。
如果林小鹿去找周念,周念会把那个叙事递给她。像递一碗排骨汤。
而林小鹿会接过来。因为她就是这样的人。
下午两点。苏晚的消息来了。
苏晚是闺蜜团里最理性的一个。做财务的。说话像对账。一分一厘都清清楚楚。
"星辞,小鹿刚才给我打电话。哭了。说你和周念出事了。怎么回事?"
沈星辞闭上眼。
周念哭了。林小鹿看到了周念哭。然后林小鹿哭了。然后苏晚接到了两个哭的电话。这就是闺蜜团的信息传播链。情绪是载体。眼泪是通行证。
"苏晚。等我整理好,我会跟大家说。但现在——不要相信任何单方面的版本。包括我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是说周念给了另一个版本?"
沈星辞没有回答。
"星辞。你在查周念?"
"我在处理一个案子。不能多说。"
"好。"苏晚说。"但你欠我一个完整的版本。"
"我欠你们所有人。"
挂了电话。沈星辞靠在椅背上。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林小鹿会去找周念。或者已经去了。
下午三点半。林小鹿确实去了。
她没有告诉沈星辞。跟杂志社请了半天假。打车去了周念的工作室。南山。一栋写字楼的17层。两间咨询室。一间办公室。一个小小的休息区。
周念在。坐在休息区的沙发上。面前是一杯没怎么喝的水。
她看到林小鹿的时候,微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很淡。但很得体。
"小鹿?你怎么来了?"
"周念姐。我能跟你聊聊吗?"
"当然。坐。"
林小鹿坐下来。看着周念。脸色不太好。眼睛有点肿。但妆化过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她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开衫。跟平时一样优雅。
但林小鹿看到了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微微发抖。
"周念姐。你们之间出什么事了?"
周念的手指停了一下。"她跟你说什么了?"
"她什么都没说。但她看我的眼神——"林小鹿的声音发紧。"像是在说'对不起'。不是对我。是对她自己。"
周念低下头。
林小鹿认识周念五年了。周念帮她度过失恋。帮她分析工作。帮她看清自己。现在周念坐在她面前。手指发抖。眼睛肿过。
"周念姐。到底发生了什么?"
周念抬起头。她看着林小鹿。那双大大的、真诚的、写满了"我想理解你"的眼睛。
周念在这一秒做了一个决定。不是算计。不是策略。是一个溺水的人看到了一块浮木。
她需要说出来。她需要一个"第三方"知道真相。一个不会像沈星辞那样把她送进监狱的第三方。一个能"理解"她的人。
而林小鹿是全深圳最适合这个角色的人。因为林小鹿的天性就是理解。她看到受伤的人,第一反应不是"你做了什么",而是"你为什么这样做"。
"小鹿。我告诉你。但你答应我,先不要告诉星辞。"
"我答应。"
周念讲了。
她讲了一个版本。不是笔记本里那个版本。不是蛇口日料店里沈星辞逼出来的那个版本。是一个经过了一夜沉淀、被痛苦过滤、被自我辩护重新编织过的版本。
她说:"我最初接近星辞,确实有目的。"
林小鹿的身体绷紧了。
"但那是八年前的事了。"周念的声音很轻。"那时候我刚毕业。没有钱。没有资源。有人找到我。说只需要我跟一个警察建立关系,偶尔获取一些信息。给很多钱。"
"然后呢?"
"然后我跟星辞成了朋友。真的朋友。"周念的眼眶红了。"你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正直。善良。对朋友掏心掏肺。跟她在一起,我觉得也许我可以停下来。"
"那你停了吗?"
周念沉默了几秒。"我没有。因为停不下来。那些人不会让你停。"
"他们威胁你?"
"不是威胁。是依赖。"周念想了一下措辞。"我给了他们信息,他们给我钱。后来我发现我已经习惯了。习惯了用别人的信任换钱。"
她低下头。"这是我的错。我不为自己辩解。"
林小鹿的眼泪掉下来了。
"但是小鹿。"周念抬起头。"有一件事你要知道。星辞发现了。她看了我的笔记本。写了一份报告。交上去了。"
"交到哪里?"
"公安局。纪检。"
林小鹿的脸白了。"她要送你——"
"她可以送我坐牢。"周念平静地说。"十年以上。"
林小鹿的身体在发抖。两个眼眶红红的女人坐在休息区里。空调的嗡嗡声。窗外的车流声。
"周念姐。你跟我说实话。你跟星辞姐之间的感情——是真的吗?"
周念没有犹豫。"真的。我利用她是真的。我爱她也是真的。这两件事同时存在。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荒谬。但——"
"不荒谬。"林小鹿擦了一下眼泪。"我理解。"
"你理解?"
"我理解。"林小鹿的声音突然坚定了。"因为我也是这样。我明知道你在做不对的事,但我还是来找你。因为我在乎你。"
周念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