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
"你还好吗?"
沈星辞没有回答。她问:"如果一个人同时是你的朋友和敌人,你应该怎么办?"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我不知道。但如果她是敌人,她不会让你问出这个问题。敌人不会给你思考的时间。"
沈星辞笑了一下。苦涩的。"她说得对。她不知道我看到了笔记本。她今晚还叫我回去喝汤。"
"那就利用这个时间。"
"利用。"沈星辞重复了这个词。她以前讨厌这个词。在案件里,"利用"是犯罪者的动词。
也许"利用"本身没有善恶。取决于你利用什么,用来做什么。周念利用她的信任来获取情报。她可以利用周念的不知情来做她需要做的事。
挂了电话。沈星辞坐在办公桌前。抽屉里是那份报告。交上去,周念就完了。
但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你不只是要让她伏法。你要见她。你要问她那些笔记本里没有写的东西。
你要问她:排骨汤端到我门口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你搂着我肩膀拍照的时候,那个笑是真的吗?你有没有一秒钟,后悔过?
晚上七点。沈星辞站在公寓门口。掏出手机给周念发消息:"我今晚回来。开门。"
三秒后,门开了。周念站在门内。家居服。头发扎着。围裙上沾了一点汤汁。
"你回来了。汤热一下就好。"
沈星辞看着她。这是她认识了八年的女人。在她母亲去世的雨天端来排骨汤。在她升职时比她还高兴。
这也是在笔记本里冷静地分析如何利用她的人。把她的信任称为"最大的弱点"。把四年的友谊称为"渠道"。
同一个人。
沈星辞走进去。换了拖鞋。坐下。周念端来一碗汤。莲藕排骨。热气腾腾。
她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盐放得有点重。跟六年前一样。
"周念。吃完饭,我有话跟你说。"
周念的手指在围裙上擦了一下。很快。几乎看不出来。
"好。"
沈星辞慢慢喝汤。每一口都在尝。不是在尝味道。是在尝这碗汤里到底有什么。
盐。水。莲藕。排骨。时间。六年的友谊。四年的利用。还有今晚之后即将发生的一切。
她喝完汤。周念坐在对面。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窗外的天完全黑了。冰箱上贴着两个人的合照。
一切如常。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沈星辞收拾完碗筷。走到沙发前坐下。周念坐在她旁边。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
"你要跟我说什么?"
沈星辞看着她。她在周念的眼睛里找。找那个2016年在反诈骗帐篷前问"如果伤害她的人后来也受到了惩罚,算不算正义"的女孩。
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但那双眼睛后面,还有另一双眼睛。在计算。在评估。
两双眼睛。同一张脸。
她可以现在就把笔记本拿出来。但她没有。因为她想清楚了。她不是来审判的。审判是法律的事。
她是来面对的。面对这个复杂到无法用"好人"或"坏人"定义的人。面对她自己在这个过程中扮演的角色。她不知道自己在被利用。但"不知道"不能成为永远的盾牌。她需要知道全部。然后带着全部继续走。
"周念。你最近还好吗?"
周念微微愣了一下。这个开场白不在她的预期里。"还好。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想问问。"
她站起来。走到阳台。七月的深圳,夜晚的风是热的。
心碎了吗?碎了。碎得很彻底。像一面镜子从高处摔下来。碎片散了一地。每一片都映着一段记忆。有些温暖。有些冰冷。但她已经分不清哪些是哪些了。
她没办法把碎片拼回去。但她可以站起来。可以绕开碎片。可以往前走。
不是因为不疼了。是因为疼着也要走。她是刑警。她的职业就是带着伤继续走。
她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之前那行字下面,又打了一行:
"心碎了。但人还在。人还在就够了。"
她转身走回客厅。周念还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很小。
沈星辞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周念。明天晚上你有空吗?我想请你吃个饭。就我们两个。"
"好。去哪里吃?"
"你选。"
"那去蛇口那家日料?"
"好。"
蛇口。2021年6月。她们第一次在那里吃饭。那一次,沈星辞无意中提到了"内部可能有泄露"。那是一切开始的地方。
她选择回到那个起点。不是为了怀旧。是为了面对。面对周念。面对自己。面对那段从蛇口开始的、被谎言浸泡过的友谊。
明天晚上。日料店。她会看着周念的眼睛。那双亮的眼睛和那双计算的眼睛。
不是作为朋友。也不只是作为警察。是作为一个心碎了但决定面对的人。
夜深了。沈星辞洗完澡。躺在床上。隔壁房间传来周念关门的声音。灯灭了。
明天她要做一件这辈子最难的事。不是蹲点三周。不是审讯六小时。是坐在一个利用了她四年的人对面。吃饭。说话。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方致远还需要三天。这三天是最难的。因为她要演。周念演了四年。现在轮到她了。
她想起周念在笔记本里写的那句话:"我的关心就是关心。我的套话也是关心。它们是一体的。"
那么她的假装就是假装吗?她请周念吃饭,是为了取证,也是为了维持关系,也是因为她心里还有话没问完。三件事。同时发生。
她开始理解周念了。这个认知让她更加心碎。因为她理解周念的方式,恰恰是周念理解她的方式。站在两个身份的交叉点上。同时看到两个方向。同时是真的。
她不害怕周念。她害怕的是自己正在变成那个能同时承载两种真相的人。
凌晨三点。沈星辞终于睡着了。
她梦见了2018年的那个雨夜。门铃响了。她开门。周念站在外面。头发滴着水。保温袋冒着热气。
但这次周念没有说话。只是笑了一下。把保温袋递给她。
沈星辞打开。里面不是排骨汤。是一面镜子。
镜子里是她自己。
然后镜子碎了。碎片落在汤里。
她醒了。窗外天还没亮。枕头上是湿的。
她没有擦。让它湿着。起床。洗脸。换衣服。
镜子里的自己眼睛有点肿。但表情是清醒的。
她去上班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