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辞的手指在桌面下猛地攥紧。
她见过最高的分数是陈致远。那个连环PUA犯。七十九分。当时她已经觉得高得离谱。七十九分意味着在情感操控方面的危害程度超过了百分之九十九的样本。
而周念是八十八。比陈致远高九分。比她办过的任何一个案件的任何嫌疑人都高。
八十八分。深紫色。极危。
她见过几百个数字。三十的、四十的、五十的、六十的。最高七十九。
而她的闺蜜,她最好的朋友,八十八。
沈星辞忽然觉得呼吸困难。
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荒谬。
周念。那个在她失恋时开车两小时来接她的人。那个在她生病时每天送排骨汤的人。那个在她获得渣值之眼后第一个分享秘密的人。
八十八分。
频率:两年,四十七份画像,三十一套方案。
严重程度:九个人的生活被直接摧毁。
主观恶意程度——
沈星辞闭上眼睛。
这是最可怕的部分。周念不是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知道。她完全知道。她甚至把自己的犯罪心理写成了一份精确的自我分析报告。
清醒的、持续的、精确的、有计划的伤害。
这就是八十八分的含义。不是"最坏的人"。是"最危险的操控者"。因为最危险的操控者不是那些不知道自己坏的人。是那些知道自己坏、但选择继续坏的人。
"星辞。"周念开口了。
"你看到了什么?"
沈星辞没有说话。
周念笑了一下。很淡的笑。
"你看到了数字对吧。你能看到。所以你来了。"
沉默。
"多少?"周念问。语气像在问一个学术问题。
沈星辞看着她。
"八十八。"
周念的表情没有变化。不是震惊。不是崩溃。只是点了点头。
"八十八。"她重复了一遍。像在品味一个预料之中的答案。"比我预想的高一点。"
沈星辞的手攥成了拳头。
"你预想的是多少?"
"七十到七十五之间。"周念说,"我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但我一直觉得,至少有一部分动机不是恶意的。我以为这个'部分'会拉低分数。"
"看来不会。"
"看来不会。"
"主观恶意程度的权重比我想象的高。"周念说。语气像一个学生在分析自己的考试成绩。冷静。客观。不带情绪。
沈星辞忽然觉得这种态度比任何歇斯底里都让她愤怒。
"你在分析自己的分数?"
"我是心理医生。分析是我的本能。"
"你不是心理医生了。"
周念抬起头。看着沈星辞。
"你说得对。"
沈星辞放下话筒。
"今天就到这里。"
"星辞。"
沈星辞停住。
"笔记本你看了吗?"
"看了。"
"看到最后了吗?"
"最后有一页。"周念说,"那一页是写给你的。不是分析。不是画像。只是……"
她没有说完。
沈星辞转身走出了会见室。
回到办公室。
沈星辞翻到笔记本最后一页。
只有一行字。
"星辞,对不起。不是对不起你。是对不起那些因为我而被摧毁的人。但如果你非要找一个对不起的理由,那就是——我本可以停下来。我有无数次机会停下来。但我没有。不是因为停不下来。是因为我不想。"
"这才是八十八分的真正含义。不是我不能做好人。是我不想。"
沈星辞盯着那行字。
不想。
不是不能。是不想。
八十八分不是因为周念做了多少坏事。是因为她在做每一件坏事的时候,都是清醒的、自愿的、甚至情愿的。
她享受那个过程。不是享受伤害本身。是享受"看穿一个人然后操控一个人"的那种掌控感。那种跟沈星辞一样的、天生的猎人的本能。
区别在于:沈星辞用这种本能去保护人。周念用这种本能去控制人。
同一个起点。不同的方向。方向是人自己选的。
"不想"两个字比所有的犯罪行为都重。因为它意味着:给过选择。选过了。选了继续。
晚上七点。
沈星辞走到白板前。拿起笔。
在"周念"的名字旁边,她写了一个数字:88。
然后在数字下面画了一条线。线下写了两个字:
"不想。"
她退后一步。看着白板。
八十八。比所有渣男的分数都高。不是因为周念比所有渣男都坏。是因为她的"坏"跟那些渣男不一样。那些渣男的坏是本能的、冲动的、无意识的。他们不知道自己坏。
周念不一样。她知道。她全都知道。
她只是不想停下来。
沈星辞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
在"开始查"的下面,她打了一行新的字:
"88分。不是终点。是起点。"
然后她锁上手机。拿起外套。关灯。走出办公室。
走出公安局大门的时候,夜风迎面吹来。七月的深圳,连风都是热的。
沈星辞站在台阶上。抬头看天。
天空是深蓝色的。看不到星星。城市的灯光把星星都淹没了。
但她知道星星在那里。
就像她知道,在八十八分的深紫色下面,曾经有一个零分的女孩。
那个女孩没有消失。她只是被埋在了八十八分的下面。
沈星辞不知道那个女孩还能不能被挖出来。
但她知道,她必须试。
不是为了周念。是为了十年前那个从上铺探出头来的女生。
"以后我们就是室友了。请多关照。"
那句话是真的。
沈星辞希望,八十八分下面的那个零,也是真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