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调整了一下位置,让自己更靠近一些。夜风从街角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赵明轩的声音传过来,不大不小,刚好能听到片段。
"……进展怎么样?"
"顺利。她已经相信了。"周子轩的声音。
"节奏不要太快。"赵明轩的语气很平,像在聊一笔普通生意,"上次张伟就是太急了,差点出事。"
"我明白。"
"你那个目标身家多少?"
"保守估计,八千万。"
赵明轩沉默了两秒。"八千万。不错。先慢后快,让她主动提出投资。你只管提供机会,不要主动开口。"
"明白。"
"还有,下周三之前把方案发给我看。"
"好的,赵总。"
赵明轩拍了拍周子轩的肩膀。那个动作很自然,像一个长辈对晚辈的鼓励。
然后赵明轩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让沈星辞的手指攥紧了手包的带子。
"子轩,记住,我们做的事不丢人。"赵明轩的声音平静而笃定,"那些女人有钱,孤独,渴望被爱。我们给她们爱情,她们给我们钱。这是交易。公平交易。我只是在给男人提供他们需要的服务,给女人提供她们渴望的温暖。各取所需。"
各取所需。
沈星辞站在柱子后面,感觉血液在往头上涌。
各取所需。三千万叫各取所需。两亿叫各取所需。李婉清一千多个日夜的感情叫各取所需。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赵明轩上了车。黑色迈巴赫,车灯亮了一下,缓缓驶离。周子轩站在原地,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街角,然后掏出手机,低头打了几个字。
沈星辞没有动。她站在柱子后面,等周子轩走了,才慢慢出来。
街上恢复了安静。路灯嗡嗡响着,远处有汽车喇叭声。
她掏出手机,打开录音设备的回放功能。耳机里传来赵明轩的声音,清晰,沉稳,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她的耳朵。
"我们做的事不丢人。"
"我只是在给男人提供他们需要的服务。"
"各取所需。"
沈星辞把耳机摘下来。
她站在路灯下面,看着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渣值98分。她之前只在数据里见过这个数字。唐薇的报告里,方致远的描述里,李婉清的眼泪里。但今晚她亲眼见到了。亲耳听到了。
赵明轩不觉得自己是坏人。
这才是最可怕的。
她对付过的那些渣男,海王,骗子,他们或多或少知道自己做的事不对。张伟骗李婉清的时候,至少还要用假身份,还要编故事,还要遮遮掩掩。但赵明轩不。他站在路灯下面,拍着下属的肩膀,语气平静地告诉他们"我们做的事不丢人"。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在骗人。他是真心觉得那不算骗。
在他的逻辑里,那些女人有钱,孤独,渴望爱情。他提供爱情,她们付出金钱。这是市场。供需关系。他只是做了一个商人该做的事:发现需求,满足需求,收取报酬。
沈星辞想起唐薇说过的那句话:"赵明轩不是普通的骗子。他是系统的设计者。"
系统的设计者。他设计了一套逻辑,把自己放在逻辑的中心,然后所有罪恶都被逻辑消解了。他不是渣男,他是渣男的导师、经纪人、投资人。他不直接伤害任何人,他只是提供"服务"。
各取所需。
沈星辞把手包带子攥得发白。
她在路灯下站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赵明轩说那句话时的表情。平静,笃定,甚至带着一丝慈悲。好像他真的相信自己是一个慈善家,在给孤独的女人送去温暖。
她想起她爸。渣值5分。跑了二十五年。她爸也有一套逻辑:我不配当父亲,所以我离开。那也是一种自我合理化。只不过她爸伤害的是自己,赵明轩伤害的是别人。
沈星辞深吸一口气,把情绪压下去。现在不是愤怒的时候。
今晚拿到了两样东西。第一,赵明轩跟周子轩的对话录音。"先慢后快,让她主动提出投资。"这是直接的指挥证据。第二,赵明轩的自我合理化逻辑。"我只是在给男人提供他们需要的服务。"这句话本身不能定罪,但它暴露了赵明轩的心理结构。
一个觉得自己没错的人,不会心虚,不会露出破绽,不会在关键时刻手软。但反过来,也最容易轻敌。他不会把沈星辞当成威胁。在他的逻辑里,她只是一个潜在的目标。不是对手。
沈星辞叫了一辆车。上车后,她靠着座椅,闭上眼睛。
"去哪?"司机问。
"安平路。"
车子汇入夜色。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像时间的刻度。
她掏出手机,给唐薇发消息:"拿到录音了。赵明轩亲自指挥周子轩。原话:'先慢后快,让她主动提出投资。'还有一句:'我只是在给男人提供他们需要的服务。'"
唐薇回得很快:"第二句比第一句更有价值。第一句只能证明他指挥了一个人。第二句能证明他的思维模式。如果能证明这套逻辑是他刻意构建的,用来合理化犯罪行为,性质就不一样了。"
沈星辞盯着这条消息。赵明轩的那套逻辑,不只是法庭上的证据。它是一把钥匙。打开他心理防线的钥匙。一个觉得自己没错的人,没办法用道德去击溃。但可以用他自己的逻辑去反问。当他的逻辑站不住脚的时候,裂缝就出现了。
沈星辞把手机放下,看着窗外。车子拐进安平路,路灯暗了下来。
她想起李婉清。一千多个日夜,每一天都是假的。那种感觉,比被骗走三千万更残忍。钱可以赚回来。但信任碎了就是碎了。
赵明轩说"各取所需"。他以为那是一场交易。但交易的前提是双方知情。那些女人不知道自己在"交易"。她们以为那是爱情。
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拿走别人的钱,那不叫交易。那叫偷。
沈星辞下了车,走进夜色里。
楼道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她踩着楼梯往上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
到家之后,她没有开灯。坐在沙发上,在黑暗里待了一会儿。
手机亮了。方致远的消息:"到家了。今晚你做得很好。赵明轩注意到你了。"
"他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但他走的时候问了我一句:'那个沈小姐,单身?'"
沈星辞盯着这条消息。
他问了。
赵明轩问了。
砖抛出去了。他伸手了。
沈星辞放下手机,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确认。确认一切都在按照她的预判发展。赵明轩对她产生了兴趣。一个有钱的、单身的、从海外回来的女人。在他的逻辑里,这是完美的目标。
他会派人来接触她。也许是周子轩,也许是另一个高级学员。也许是他自己的秘书。不管是谁,目的只有一个:确认她的身家,建立信任,然后把她变成下一个"各取所需"的案例。
来吧。
沈星辞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银线。
她想起赵明轩站在路灯下面的样子。灰色西装,花白头发,沉稳的步伐,温和的笑容。四十五岁,身家几十亿,手下几十个高级学员,每年流水上亿。
渣值98分。
98分的可怕不在于他做了多少坏事,而在于他做坏事的时候心里没有一丝不安。
一个心安理得的恶人,是这个世界上最难对付的东西。
但也不是没有办法。
沈星辞站起来,走到窗前。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想起她爸。想起许念安。想起李婉清。想起那些被"各取所需"四个字抹掉的眼泪和青春。
赵明轩,你的逻辑很完美。完美到你自己都信了。
但逻辑再完美,也经不起一个问题的追问:那些女人,知情吗?
如果她们知道真相,还会"各取所需"吗?
她们不会。
所以那不是交易。那是骗局。
而你,不是商人。你是骗子。
沈星辞关上窗帘,转身走进卧室。
明天开始,赵明轩的人会来接触她。她需要准备。准备一个完美的"目标"形象,让赵明轩觉得她是一条大鱼。然后一步一步,把他引到她设好的路上。
猎人和猎物的角色,该换一换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