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平生把左手腕上的链子摘下来,搁在旁边的残墙上。老爷子给他的信物,戴了二十年,被他第一次取了下来。
“他叫我把你带回东南亚,带着名单一起回。”他看向沈默,“我说好。然后我转身就联系了闻则,让他帮我搭线。我没有回头路了,沈默。你当年在格斗场上被我打断肋骨那次——是我故意的。因为有人在看台上看着,我必须证明我比你狠,才能活下来。那个人不是老爷子。”
沈默没有接话。他的脑海里闪过当年格斗场的画面——任平生跨在他身上,拳头悬在半空,呼吸粗重,眼睛却不在看他,在看看台。看台的阴影里站着一个高个子男人,肩膀很宽,背着手。打完那场之后,那个人从阴影里走出来拍了拍任平生的肩,说了三个字:“够狠了。”那是沈默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在阎王殿里见到温羡。
他把这段记忆压了这么多年,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包括顾霆琛。
“所以今天,”任平生的声音被海风吹得支离破碎,“我不是判官的对手,也不是老爷子的养子。我就是一个人——来求一个答案。温羡今天带名单来,身边至少十个人。他要在你我面前把名单销毁,然后要么带走我,要么处理掉我。我不跟他走,也不打算消失。但光我一个人拦不住他。我需要帮手。你们需要名单。我不会演戏,这是直的。”
他摊开双手站在残墙前,没有武器,没有隐藏。
沈默看着他摊开的双手,片刻沉默。
“好。我帮你挡温羡的人。但那份名单——要归他。”他的头往顾霆琛的方向偏了一下。任平生没有犹豫,点头。然后弯腰拾起残墙上那条银色链子,重新扣回左手腕。
“成交。”
顾霆琛忽然往前走了两步,在任平生面前站定。两个人身高相仿,视线平齐。海风把他们脚边的灰尘卷成了小漩涡。
“你上次在南华公馆盯着我的手看,”顾霆琛说,语气不咸不淡,“想看我手上有没有茧。你问我记不记得小时候见过一个人——我记得。那个人的手上有很厚的茧,跟我父亲手上那种握笔的茧不一样,是握别的东西的。当时我不懂,现在我懂了。你从小时候起就在找母亲,也在找父亲。但你不确定自己是谁——是老爷子的人,还是温羡的人,还是他们两个都不认的弃子。”
任平生没有说话,但喉咙滚动了一下。
顾霆琛没有等他的回答。他转过身,走回沈默身边。
沈默从头到尾没有插话。他只是看着任平生,目光平稳,没有敌意,也没有多余的同情。然后他偏头对顾霆琛低声说:“他刚才看他手腕链子的时候,眉心在跳——温羡对他动过不止一次手。他拖到现在才反,不是犹豫,是在等能接应的人。”
顾霆琛没有说话,只是把袖扣紧了紧。
天色彻底暗下来。
沈默在四号楼顶层布设了三个红外感应器和一台远程摄像头,信号直连赵磊在外围的指挥点。楚临守在排水管道出口,每隔五分钟用手台报告一次外围情况。赵磊的人已经在三个交通节点就位,拦截钉带布设完毕,只等沈默的指令。
八点二十三分,陈伯发来紧急通报:三辆越野车已进入小镇范围,方向是工业园正门。预计到达时间——不到十五分钟。
沈默把顾霆琛安排在天台上一个被残墙遮蔽的角落,那里可以俯瞰整个天台和唯一的楼梯口,同时不被底下的人直接观察到。然后他在天台中央站定,把那份合资协议原件放在脚边——这是鱼饵,他知道温羡会想要回去。
“待在这里,不管下面发生什么都不要离开这个位置。”沈默对顾霆琛说。
“如果温羡上来——”
“他会上来的。他亲自来,才说明名单在他身上。他不来,名单就是假的。”沈默顿了顿,“如果他上来,你要问什么就问。他欠你家的,欠你十二年。今天你当面跟他要账。”
顾霆琛看着他的眼睛,点了头。
“你的军牌呢?”
沈默从衣领里扯出那条银色链子,金属片在夜色里微微反光。
顾霆琛伸出拳头,轻轻敲在沈默胸口的军牌上。金属发出一声轻响。
“你说过那是你不想回去的世界。今天把它关在外面。”
沈默收紧手指,把军牌连同链子一起攥进手心,放进了口袋。
“好。”
他站起来,看向楼梯口。海风停了。整个天台陷入一种暴风雨前的、不自然的寂静。然后楼梯井深处传来了第一声鞋底摩擦水泥地面的声音。
不止一双鞋。
温羡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