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您站稳了我就放开。”
顾霆琛没有站稳。
他的身体在沈默怀里微微发抖,像是在跟什么东西对抗。沈默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快而不稳,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拼命扑腾的鸟。
“沈默。”顾霆琛忽然叫他的名字,声音闷在沈默的胸口,含糊不清。
“在。”
“我是不是很可笑?”
“不是。”
“撒谎。”顾霆琛说,“我都觉得自己可笑。白天把人骂得狗血淋头,晚上一个人喝闷酒,还差点摔在地上被自己的保镖看见……”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身体也越来越沉。
沈默低头一看——
顾霆琛睡着了。
就这么站着,靠在他怀里,睡着了。
呼吸绵长而均匀,眉头虽然还微微皱着,但身体已经不抖了,整个人像是一台过载运转了太久终于强行关机的机器。
沈默保持着姿势没有动。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睡着了的顾霆琛跟清醒时判若两人,所有的锋芒和防备都卸了下来,露出底下那张过分年轻的脸——他今年才二十八岁,但已经在商场里厮杀了十二年。十二年里,一个人撑着几千人的企业,查着父亲的死因,防着明里暗里的敌人,活成了一座孤岛。
沈默轻轻把他打横抱起来,放到了办公室里面休息间的床上。
休息间不大,只有一张单人床和一个衣柜。床上铺着深灰色的床单,枕头上有一道长期压出来的折痕,显然顾霆琛在这里睡的夜晚比在他的顶层公寓里更多。
沈默帮他脱了鞋,盖上被子,然后把床头灯的亮度调到最低。
他直起身,站在床边,看着床上那张睡颜。
不设防的时候,顾霆琛确实是个很有吸引力的人。
不是那种阳光开朗的、让人想要靠近的吸引力。而是一种破碎的、危险的、让人想要去了解又不敢靠近的吸引力。像一件修复过很多次的瓷器,每一道裂痕都有故事。
沈默转身走出休息间,把门虚掩上,自己坐在办公室的沙发上。
窗外是凌晨两点的城市,灯火渐次熄灭,只剩下零星的几盏还亮着。
他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中浮现的不是任务,不是老爷子,不是那些刀光剑影的过去——而是顾霆琛刚才那句失控的独白。
“那年我才十六岁。”
十六岁。他十六岁的时候在干什么?
在阎王殿的泥巴地里,被教官踩着头,学怎么在绝境中活下来。
原来从某种意义上,他们是一样的。
都是在还不应该的年纪,就被迫学会了在刀锋上行走的人。
——
第二天早上七点,沈默被休息间里传出的动静惊醒。
他睁开眼睛,看到顾霆琛正站在休息间门口,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头发翘得一塌糊涂,表情是一种努力维持镇静但显然已经断片了的茫然。
“我怎么在这儿?”
“您昨晚喝醉了,在沙发上差点摔倒,我把您扶到床上。”沈默说。
顾霆琛皱着眉,试图回忆昨晚发生了什么,但显然记忆在某一杯红酒之后就断片了。他只记得自己心情很差,喝了酒,叫沈默上来拿酒……
然后呢?
然后他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没说什么……不该说的吧?”他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不安。
“您说您十六岁的时候父亲出事了,说所有人都走了,说您的母亲在医院里说过一句‘妈妈撑不住了’。”沈默如实复述。
顾霆琛的脸“腾”地红了。
是真的红,从脖子一路烧到耳根,连眼尾都染上了一层薄红。他平时那张冷硬的脸上,难得出现了近似于窘迫的表情。
“你……你把那些都忘了。”他说,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忘掉,全部忘掉。”
“忘掉了。”沈默面无表情地说。
“你根本没忘!”
“您怎么知道?”
“你要是忘了就不会复述得这么完整!”
沈默沉默了一下,然后微微弯了弯嘴角。
那个弧度极小,比上次在车库里还小,但在清晨的阳光里格外清晰。
顾霆琛愣住了。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这是他第一次看到沈默笑。
来公司三个月,被骂了无数次,被当众羞辱过,被咖啡浇过,被使唤得团团转,这个人从来没有露出过任何表情。永远是那副平静的、死水一般的面孔。
但现在他笑了。
笑得很淡,很短,几乎像是一个错觉。
但顾霆琛确信他看到了。
“你笑什么?”他问,声音不自觉地低下来。
“没什么。”沈默说,“只是觉得顾总刚睡醒的样子,跟平时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平时的顾总像一把刀。”沈默说,“现在像……”
他停顿了一下。
“像什么?”
“像一个人。”
顾霆琛没有说话。
他站在原地,看着坐在沙发上的沈默,晨光从落地窗外斜斜地照进来,在两个人之间画了一道明暗交界线。
过了很久,顾霆琛说:“去给我买咖啡。”
语气恢复了冷淡。
但不知为何,听起来没有以前那么有攻击性了。
沈默站起来:“要哪家?”
“老规矩。”
“好。”
沈默走到门口,正要拉门,顾霆琛又说了一句。
“昨天晚上,”他顿了顿,“谢谢。”
沈默回过头,看到顾霆琛正低头系着袖扣,没有看他,耳根的那一抹红还没有完全消退。
“不用谢。”沈默说。
他走出办公室,沿着走廊往电梯走。
嘴角的弧度还没有完全收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