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点十分,顾霆琛的航班落地。
又过了二十分钟,通道出口出现了顾霆琛的身影。
他一个人,没有助理,没有随行人员,连行李箱都没拿。身上还是早上那套深灰色西装,但领带松了,衬衫扣子解开了两颗,整个人透出一种疲惫。
沈默下车,拉开后座车门。
顾霆琛弯腰坐进去,说了句“回家”,就闭上了眼睛。
沈默发动车子,往市中心方向开。
顾霆琛住在市中心的一套顶层公寓里,距离公司十五分钟车程。那栋楼是星辰集团旗下的高端住宅项目,安保严密,每层只有一户。
车开进地库,沈默把车停在专用车位上。
“顾总,到了。”
后座没有回应。
沈默回过头,发现顾霆琛睡着了。
他的头靠在车窗上,呼吸平稳而深沉,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梦里也不得安宁。车库的灯光透过车窗照在他的脸上,让他的轮廓柔和了许多。
沈默看了片刻。
睡着了的顾霆琛跟白天的顾霆琛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白天的他像一把出鞘的刀,锋利、冷硬、生人勿近。睡着了的他像一只蜷缩起来的猫,警惕和攻击性都收起来了,露出底下脆弱的内里。
沈默没有叫醒他。
他熄了火,把空调调到合适的温度,然后靠在驾驶座上闭目养神。
车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后座忽然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
沈默睁开眼,从后视镜里看到顾霆琛的身体在微微颤抖,嘴里发出模糊的呓语,听不清在说什么。他的手指紧紧攥着西装下摆,指节泛白。
做噩梦了。
沈默犹豫了一秒,然后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膝盖。
“顾总。”
顾霆琛猛地睁开眼睛。
那一瞬间,他眼底的情绪极其复杂——有惊恐,有迷茫,有戒备,还有某种沈默看不太懂的脆弱。但这些情绪在零点几秒之内就被他压了下去,他几乎是本能地恢复了那副冷淡疏离的样子。
“到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到了,您在车里睡着了。”
顾霆琛揉了揉眉心,推开车门下车。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你也上来。”
沈默微不可查地挑了下眉,但什么都没问,锁好车跟上去。
电梯一路上到顶层,门打开就是入户玄关。
顾霆琛的公寓很大,目测超过三百平米,装修走的是极简风格,黑白灰为主色调,干净到像是没人住过。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铺展开来,像一片倒置的星空。
“去给我倒杯水。”顾霆琛踢掉鞋子,光脚踩在地板上,把自己扔进沙发里。
沈默找到厨房,倒了杯温水出来,放在茶几上。
顾霆琛没有喝水,而是躺在沙发上,一只手臂搭在眼睛上,像是在挡住过亮的光线。
沈默站在沙发旁边,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顾霆琛才闷声说了句:“你过来。”
沈默走近一步。
“再近点。”
沈默又走近一步,膝盖几乎贴到了沙发边缘。
顾霆琛放下手臂,睁开眼睛看着他。
吊灯的光线从头顶倾泻下来,沈默背光站着,脸上的表情被阴影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双平静的眼睛。
“你今天调岗的事,刘主管跟你说了?”
“说了。”
“你不想去?”
“不想。”
顾霆琛轻笑了一声:“你倒是会拒绝。当着我的面怎么不说?”
“您没说让我选。”
顾霆琛从沙发上坐起来,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后抬头看着他:“那你现在告诉我,你想去哪儿?”
“安保部。”
“为什么?”
“习惯。”
顾霆琛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说:“行,不调了。”
沈默微微颔首:“谢谢顾总。”
“不用谢。”顾霆琛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他,“我留你,不是因为你做得有多好。是因为你听话。我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我骂你你也不回嘴。这样的人不好找。”
沈默没说话。
“但我今天心情不好。”顾霆琛转过身来,靠在落地窗上,双臂交叉在胸前,“所以你得让我骂两句。”
沈默还是没说话。
“你知道吗,我今天去上海见了一个人。”顾霆琛的语气变得有些奇怪,像是在自言自语,“一个很重要的人。重要到我抛下公司的事,坐最早的航班去,最晚的航班回。”
他顿了顿。
“他没来。”
沈默静静地听着。
“我在那个会所里坐了三个小时,喝了三杯酒,给足了面子。他一个电话说‘有事’,鸽了我。”
顾霆琛说这话的时候在笑,但那笑容冷得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怜?”他忽然问。
“没有。”
“为什么不?”
“顾总不需要可怜。”沈默说,“您只需要结果。”
顾霆琛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沈默会说出这样的话。
这个被他骂了三个月、当众羞辱了无数次的小保安,此刻站在他的客厅里,用那种一贯平静的语气,说出了一句意外精准的话。
需要结果。
确实,他不需要可怜。他从十五岁起就明白了一件事——这个世界上所有的情感都是虚的,只有结果是实的。赢了就是赢了,输了就是输了,过程根本不重要。
“你倒是看得明白。”顾霆琛说,“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
“我不知道前因后果,无法给出建议。”
“那我告诉你前因后果。”顾霆琛走回沙发边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
沈默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
顾霆琛又喝了一口水,像是在整理措辞。
“那个人姓陈,是我父亲生前的……合作伙伴。我在查我父亲当年出事的真相,他手里有我需要的资料。今天约好了见面,他临时变卦了。”
他说得很简洁,显然不习惯跟人分享私事。
但仅仅这几句话,已经透露出太多信息。
父亲出事。查真相。合作伙伴变卦。
沈默的脑子里飞速运转着。老爷子让他来保护顾霆琛,一定跟这件事有关。但他不能问,问了就暴露了。
“你什么意见?”顾霆琛问。
“换一个方式。”沈默说,“他不来见您,您可以让他来见您。”
“怎么让他来?”
“找到他真正在乎的东西。”
顾霆琛眯起眼睛,重新审视着沈默。
这一刻的沈默跟白天的沈默不太一样。白天那个沈默是个没脾气的出气筒,任何人都能踩一脚。现在这个沈默,话还是不多,但每一句都切中要害。
“沈默,”顾霆琛忽然说,“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在东南亚做点小生意。”
“什么生意?”
“什么都做。”沈默说,“混口饭吃。”
顾霆琛显然不信,但也没有追问。他用人有自己的原则——能力比背景重要,忠诚比能力重要。只要这两样都在,这个人以前是杀人放火还是偷鸡摸狗,他都不在乎。
“行,”他说,“你回去吧,明天正常上班。”
沈默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顾总。”
“嗯?”
“那个陈总,”他说,“我可以帮您查。”
顾霆琛挑了挑眉:“你?”
“我在东南亚有一些……关系。”沈默说,“也许用得上。”
顾霆琛看了他很久,然后说:“那就查。查到之后告诉我。”
“好。”
沈默走出公寓,轻轻带上了门。
电梯下行的时候,他靠在墙上,无声地弯了弯嘴角。
第一个鱼钩,已经咬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