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樽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终是伸手将她拥入怀中。
陈娴伏在他胸膛,清晰听见他心口搏动,那节奏竟比预想中急促几分,与他面上波澜不惊的神态全然相悖。她忽然觉得,这个高高在上的帝王,其实也是一个普通人。会累,会怕,会紧张,会在深夜来一座冷清的小院,找一个安静的女人,卸下所有的铠甲。
她缓缓抬臂,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轻轻环住他的腰身。心底翻涌着不真切的恍惚,多年夜夜惦念的梦境竟此刻实现,她唯恐稍一动弹,眼前温存便转瞬消散。
“淑妃。”沈樽低声唤她。
“陛下。”她柔声轻应。
他垂首,轻轻覆上她的唇。
没有强势汹涌的索取,只温柔缓慢地试探。她唇瓣柔软,还萦绕淡淡桂花甜香。片刻后分开,沈樽直接将她打横抱起,迈步往内室暖阁走去。
帐内光线昏沉,陈娴的呼吸有些急促,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襟。
“怕吗?”黑暗中,他低沉的嗓音缓缓响起。
“不怕。”话虽如此,她的声线却止不住轻颤。
沈樽微微低头,额头与她相抵,温热气息彼此缠绕,惹得她心头羞怯,缓缓阖上双眼。他轻吻落在她眼皮之上,纤长睫毛,在他唇下轻轻颤栗。
滚烫的体温在锦被下交融,化作燎原的火,烧尽了最后一丝理智。
第二天清晨,陈娴醒来的时候,身边已经空了。但她知道,昨夜不是梦了。
可后宫一夜的缱绻,于她是蚀骨温存,于帝王不过是片刻卸下重负的喘息。
晨光刺破窗棂,朝堂的时序已然重启,万里江山、边关烽烟、朝野暗流,终究是压过了儿女情长。
宣正殿的御阶之下,兵部尚书的奏报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启禀陛下,今南越烽烟四起,南部诸州郡尽失。其中尤以一股草寇最为猖獗,自岭南啸聚,一路北上裹挟流民、收纳溃卒,势力如滚雪般日益坐大。”
话音落下,满殿倏然一静。文武百官皆屏息垂眸,无数道目光悄然聚向御座之上的昌和帝。
“如今外患羌奴已平,”他语速不疾不徐,带着筹谋许久的决心,“是时候结束与南越分江而治的局面了,传旨:集步骑七万,即日起南下。与水师进驻长江北岸以待时机。”
此言一出,殿内立时掀起一阵激昂共鸣。□□祥率先出列,振袖拱手,朗声道:“臣愿整饬戎备,调度军需,助陛下定江南、混一区宇!”
一众武将纷纷出班,铠甲铿锵,齐声请战:“臣等愿领兵南下,踏平南疆,以定四海!”
文臣亦无不颔首称颂。
满朝文武心潮激荡,尽皆拜伏于地,齐声山呼:“陛下圣明!臣等谨遵圣谕,共襄一统大业!”
南征大计议定,一纸征伐旨意随之发出。
千里之外的豫章城头,楚淮眺望着田垄间往来奔忙的百姓。
此时距孙艾颁行均田政令,已过半月。田间处处皆是规整光景,老农俯身钉立界桩,有的持尺丈量阡陌田地,一旁年少文吏执笔垂首,将亩数边界一一记录在册。
楚淮移开目光,转身走下城墙,城门口有人正在宣讲着“新政”。
均田于民,按户授地……
他站在那儿听着他们一条条念,一条条解释给百姓听,没有人注意他。
他想起自己当初投奔孙艾时打的算盘:献城、立功、成为她的左膀右臂,等天下大定,裂土封王,身居将相。
那时候他觉得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天下更迭,不都是这样吗?打天下的,坐天下。他楚淮不求做开国皇帝,只求做开国元勋。
可现在呢?
将士同吃同住,全无半点优待与特权。
他看着墙上贴的《新政》,继续留在豫章,屈从新规法度,与众人俸秩无殊,征战同行。这不是他想要的。
三日后,楚淮向孙艾请命。
“衢州守将近日频繁调动兵马,末将怀疑南越残部欲反扑豫章。请准末将率百余轻骑,沿衢州方向侦查敌情,绘制城防图,为大军开道。”
他说这话时,神色从容,语气恳切。孙艾不疑有他,当即准了。
楚淮抱拳退下。
走出帅帐的那一刻,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异样。回到营区,点了百余名自己的亲信,备好干粮、马匹、兵器,当夜便启程。
出了洪州地界后,他在一个岔路口勒住马,回头望了一眼。来路空旷,没人尾随。远处豫章城的轮廓隐在暮色里。楚淮调转马头,直向台州。
台州是南越老将蔡大士的地盘,此人原是台州守将,杀了朝廷派来的监军使者,扯旗造反,自称“平东大将军”。表面上是讨伐昏君,实际上不过是想等南越彻底垮了,自立为王。
这种人,楚淮见过太多。可他知道,他们才是一路人。
马蹄声碎,尘土飞扬。
五天后,楚淮站在了蔡大士的帅帐前。起初的一个时辰,他听着帐内欢闹之声不绝于耳,笑语喧腾、杯盏碰撞脆响交织,间或掺着歌姬婉转弹唱,热闹透过帐布层层漫出。他知道蔡大士在故意晾着他。但他没有急,只是恭敬、笔直地站在帐外。
不知等候多久,厚重帐帘终于被亲兵一把掀开。一名满面虬髯的壮汉大步踏出,粗粝目光自上而下将楚淮细细打量一遍,声线粗沉:“你便是楚淮?”
“正是末将。”
“大将军传你入内。”
楚淮整了整衣襟,迈步走进帅帐。
帐内巨烛高照,火光通明,浓烈酒气混杂脂粉香扑面而来。蔡大士歪在虎皮椅上,一手端着酒杯,一手搂着衣衫半退的舞姬。他四十来岁,面容粗犷,眼神却锋利如刃,藏满算计。
“你就是那个打开豫章城门的降将楚淮?”
“是。”
蔡大士唇角勾起一抹嘲弄笑意:“怎么,跟着那个山野女匪,捞不着好处,又想来寻条出路?”
楚淮没接他戏谑之言,只走上前,在帅案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单膝跪下,“末将楚淮,愿归投大将军麾下,此后鞍前马后,尽效犬马之力。”
蔡大士没有让他起来。他放下酒杯,推开怀里的舞姬,身子前倾,盯着楚淮的眼睛。
“投我?”他问,“你拿什么投?”
楚淮抬起头,与他对视。
“五万义军。”
一语落地,帐内骤然死寂。片刻后蔡大士懒懒散散嗤笑出声,满眼质疑:“那五万山匪能听你调遣?”
“眼下不能。”楚淮说,声音很稳,“但若是哪个女匪首死了,届时一帮乌合之众,还不是尽归大将军麾下。”
蔡大士眼底瞬时掠过一丝亮色,转瞬又敛去锋芒,不动声色道:“细细说来。”
“他们下一步计划是攻衢州。待她大军开始攻城,末将就……”楚淮压低嗓音,缓缓道出全盘谋划。帐中烛火随风微微跳动,两道一坐一跪的人影被拉长投在帐壁之上,如同两头暗藏爪牙、伺机搏杀的猛兽。
十日光阴倏忽而过,楚淮折返豫章,入帐便将绘制详尽的沿途布防舆图呈上。
孙艾当即召集麾下文武僚属,众人围拢长案,铺开舆图细细端详,一同筹谋攻取衢州的进军部署。帐内众人各抒己见,逐一剖析沿途山川险隘、敌方屯兵点位与粮草转运诸事,进兵、驻防、退守诸般对策尽数商议妥当。
楚淮静立一侧,神色恭谨从容,适时补充谋划、献上计策。
方略既定,孙艾看向韩维、李贺。
“洪州乃我军根本,不可有失。子纶、永安,你二人留守豫章,安抚百姓,督办粮草,整饬城防。豫章稳,则我军后顾无忧。”
韩维与李贺抱拳道:“遵命!我等定不辜负统领重托。”
交代已毕,孙艾起身,“其余诸将,明日随我东进。”
次日天明,号角彻野,旌旗尽展。大军整肃阵列,甲胄映日,浩浩荡荡开出豫章城门,向东进发,直指衢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