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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新政绥民兴庶务 革弊匡俗救风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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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人畅谈到戌时,听得李贺到达消息的蒋巨力等人,也纷纷赶来,席间气氛越加开怀。

次日清晨,孙艾轻装简从,巡视城中街巷。战火的痕迹已被清理,新的秩序开始萌芽。大部分街巷恢复平静,偶有士卒巡逻,百姓在张贴的告示前驻足。然而,当她行至一处雕梁画栋、门庭却显冷清的街角时,一阵极轻的呜咽声随风飘来,短促而破碎,立刻又被什么强行掐断了。

孙艾眉头微蹙。循声望向不远处一座挂着“藏芳阁”匾额的三层楼院。朱漆大门紧闭,但二楼一扇半开的雕花窗后,一个纤瘦的身影正被一个壮实的男子用力往里拖拽。那女子挣扎着回头,阳光瞬间照亮了她满是泪痕、写满惊恐与哀求的脸,被粗暴拽开的衣襟下,隐约可见瘀痕。她被捂着嘴,再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喉咙里绝望的“嗬嗬”气音。

只这一眼,孙艾的怒火就瞬间涌向心头。她认出了那眼神,没有风尘的媚意,只剩纯粹的恐惧。她也看清了龟奴脸上不耐烦的凶戾。

孙艾眼中寒光爆闪,没有丝毫犹豫,只是抬手,向前一指,动作简洁,却带着战场上惯有的杀伐决断。身后两名亲兵如离弦之箭,瞬间扑出。一人抬脚踹开紧闭的朱漆木门,门栓断裂的刺耳声响彻街道。另一人已拔刀在手,厉声喝道:“住手!”

楼内霎时一片死寂,旋即鸡飞狗跳。龟奴惊得松了手,慌张冲下楼。老鸨衣衫不整地跑出来,见长刀在手、身着铠甲的士兵,吓得魂飞魄散,跪地连连磕头。

孙艾迈步进门。抬眼看到二楼楼梯口仍在瑟瑟发抖的少女。那女孩不过十八九岁年纪,脸上的脂粉也掩盖不住恐惧。

孙艾快步上楼,解下自己的披风裹在她身上,“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为何在此?”孙艾语气温柔问道。

少女嗫嚅着,泣不成声,断断续续说出是被拐卖而来。

孙艾点了点头,再看向那老鸨和龟奴时,眼神已冷如寒冰。“逼良为娼,戕害妇女,依我军新律,该当何罪?”她转头故意问亲兵。

“回统领,依《安民九律》,当杖刑、罚没!”亲兵大声回答。

“好。”孙艾随即下令,“将此二人,连同此馆账册、契书,一并押送执法队,依律惩办。馆内其余人等,暂时集中看管,不得虐待,待逐一甄别后,再行处置。”她顿了顿,看向那惊魂未定的少女,语气放缓,“别怕,等都查清了,就送你去寻找家人。”

走出楼,孙艾回首抬眼扫过“藏芳阁”华丽的匾额,又环视这条脂粉气未散的街巷。她知道,这里不会只有一处“藏芳阁”,也不会只有一个这样的少女。便对随行的书记官沉声道:“记一下:豫章初定,旧弊犹存,尤以妓馆为甚,与我军‘解民倒悬’之誓背道而驰。此风绝不可长!即日起,洪州全境,所有官私妓馆,一律永久取缔,严禁人口买卖与逼良为娼。都邑理治营即刻持令查处所有馆院,妥善安置被迫害女子。主、从事者严惩,馆产充公。此令,即刻颁行,著为常例。凡我军所至,一体遵循。”

孙艾回到府衙,墨迹未干的命令刚刚用印,门外便传来急促而克制的脚步声。楚淮甚至没等亲兵通传,便已出现在房门口,脸色是罕见的凝重与焦虑。

“统领!”他拱手一礼,不及寒暄便切入了正题,声音压得低而急,“方才街市传闻,您亲临‘藏芳阁’,拿下鸨母龟奴,更颁布了全州取缔的严令?”

“确有此事。”孙艾抬眼看他,神色平静。

楚淮深吸一口气,上前两步,言辞恳切却也带着明显的忧虑:“统领,雷霆手段收人心,固然快意。然此业盘根错节,骤然斩断,数千相关人等顷刻失所,其中鱼龙混杂,安置谈何容易?更恐逼反背后倚靠此业牟利的豪强胥吏,他们在此地盘踞多年,人际关系复杂,若暗中串联掣肘,甚至煽动民乱,于洪州稳定大大不利啊!”他顿了顿,打算从利弊得失的实理出发,劝谏孙艾,“更何况,秦楼楚馆自古有之,上至公卿,下至商贾,皆有其需,未见能动摇国本。统领何必为了几个女子,耽搁了争鼎大业?此非良策,更恐树敌。”

孙艾静静地听完,双眸越发幽深锐利。她直视楚淮,“楚将军,你所说的‘自古有之’,恰恰是最大的荒谬。我们起兵,打出的旗号是什么?是解民倒悬!若连眼皮底下这些苦命之人,都视而不见,甚至拿‘自古有之’‘大局为重’的话来搪塞,将他们当作棋子牺牲……这面义旗,我们又有何颜面扛下去?”

她起身向楚淮走近一步,语气沉重而坚定:“你说的大业,若是立于默许苦难、延续苛政的地基之上,任它何等巍峨,终有一日会崩塌!我等推行新政,便要从根上与旧朝的腌臜污秽一刀两断,而非守着旧日的疮痍苟且。今日能将几名女子的苦楚置之不顾,明日便能将万千百姓视作刍狗,将无数性命踩在脚下!这道口子,绝不能开!”

楚淮心中五味翻涌,最终,他避开孙艾的目光,将未尽之言咽回腹中,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拱手躬身道:“统领所言,志存高远,淮受教了。既已颁下明令,淮自当全力协助,安抚骚乱。”

孙艾微微颔首道:“有劳楚将军。非常之时,需行非常之法。此间艰难,我心中有数。但这一步,我们非走不可。”

楚淮默然再施一礼,转身退出。

孙艾望着楚淮的身影消失在廊庑尽头,脚步声渐远,慢慢收回目光,正要转身回到案前,却听见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冷哼。

她偏头看去,便见周逸从侧廊的廊柱后头转了出来。他穿了一身半旧的靛蓝圆领袍,手里端着只瓷瓶,也不知在那儿站了多久,只望着楚淮离去的方向,嘴角勾着一抹似嘲似讽的弧度。

孙艾没料到这个时辰竟能见到他,心中疑惑道:“可是水道那边出了麻烦?”

周逸收回目光,迈步进来,将瓷瓶搁在孙艾案上,动作不轻不重,磕在木案上发出一声脆响,“我这边天地换新,万世向荣,好得很。”

孙艾听出他话里带刺,也不接茬,只拿起瓷瓶细看,“这是什么?”

“听说你嗓子不舒服,”他语气刻意显得漫不经心,“寻了些枇杷膏给你。”

孙艾低头打开封口,一股清甜的枇杷香混着淡淡的草木苦意漫了出来。她倒了些在茶盏中化开,浅尝一口,干涩发紧的喉咙顿时被柔润裹住,舒坦了不少。

孙艾抬眼,看他脸色稍缓,才顺势岔开话头道:“还真挺管用。”

周逸却似看出了她的心思,偏又继续道:“少跟那种人费口舌,你这嗓子没准早就好了。”

孙艾放下茶盏,抬眸看着他,目光沉静而透彻,“你方才怎么不进来?”

周逸被她问得微微一滞。

他总不能说,自己远远看见楚淮抢了先,便收住了脚。更不敢说自己一直站在廊柱后头,听孙艾对他耐心解释,心里很不痛快。

孙艾见他不答,继续道:“如何对待降将,我以为你会明白。往后你们也要共事,有些话当面说开了,总比闷在心里相互猜忌强。”

他飞快地垂下眼帘,“我先去忙了。”转身走了两步,又在门槛边停下,声音低了些,“他跟我们不是一路人。”说罢便大步朝外走去。

政令推行第三日,种种流言在街头开始流传,有污蔑义军“假解救,真充营”,也有诽谤被救女子“本性□□,不可救药”。

午后孙艾来到了安置所。这院子本是严禄的私宅别院,如今却挤满了近百名战乱里失所的难民,而此次从妓馆中解救出来的女子,也暂时安置于此。或等寻到亲人的音讯,或是孙艾想出新的章程,再做安排。

尚未踏入内院,激烈的争吵声便如潮水般涌来。

“我家虽穷,却是清清白白的人家!让她们住进来,以后我们的名声怎么办?街坊怎么看?”

“说要安置,怎不另寻个僻静地方?偏要与我们挤在一处!”

只见院内,几十名最早住进来的妇人正聚在一起,对着西厢房方向指指点点,神情激动,满是嫌恶与恐惧。几个胆子大的,甚至试图阻拦管事分发给西厢的饭食。

西厢房的门窗紧闭,里面悄无声息,只有偶尔泄出的、极力压抑的啜泣。

管事急得满头大汗,正努力劝解:“诸位大娘、嫂子,行行好!统领有令,要一视同仁。”

“我们和她们怎么可能一样?!”妇人尖厉而激动的斥责、孩童受惊的啼哭、管事焦急无力的劝说,种种声音混杂着,穿过精美的月洞门雕花,清晰地落入孙艾的耳中,她听懂了字里行间那沉重的、积攒了千百年的偏见与恐惧。

几名随行亲兵手按刀柄,等待命令,随时冲进去阻止这场混乱,孙艾却抬起手,止住了他们。她没有立刻下令,只是静静地站在月洞门下,听完所有人的意思,才跨步走进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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