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看着一片焦土的村庄,心瞬间凉了半截。
“是兵祸?还是……”一名弟兄声音发干。
“不是官兵。”石勇眼神锐利,指着远处一处被焚毁的房舍残留的痕迹,“官兵劫掠,通常不会烧得这么彻底,这般不留余地,看着更像是贼匪过境。”
周逸的心沉了下去。“匪患若如此猖獗,三娘他们……”他不敢再想下去。田庄虽然有一定防御,但面对成规模的、毫无顾忌的流匪冲击,能支撑多久?
“先生,我们眼下怎么办?”石勇看向周逸。
周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快速打量山下,“直接回田庄,风险太大。我们先去鹰嘴崖落脚,等弄清楚情况再行动。”
“好!”石勇同意,转头吩咐于树道:“老四,你去打探消息。我们鹰嘴崖会合。”
“是!”于树应诺,旋即转身,循着山道快步下山而去。
队伍再次转向,朝着更加隐蔽崎岖的侧翼山脉进发。
一个时辰后,他们来到鹰嘴崖。那是一处伸出山崖的巨大岩体,形成了绝佳的瞭望位置。安顿下来后,石勇当即派出最机警的瘦猴,向山寨方向探察。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周逸坐立难安,猜想着各种可能。石勇则小心安排着哨位。
入夜后,前往永丰县城打探消息的于树率先折返,他带回的讯息,令众人听得彻底心寒了。
这两月间,不知从哪里冒出好几股凶悍的流匪,有的自称“迎天王”,有的自称“平南将军”,多则数百,少则数十,来去如风,专挑田庄、村落烧杀抢掠。官府疲于应付,剿了几次,反被打得灰头土脸,就只龟缩城中,苦等州府援兵。如今山下已是匪患横行,民生凋敝。
“李兄的田庄怎么样?”周逸急问。
于树摇头:“那边山道上有陌生的哨卡,不像是咱家弟兄。我怕打草惊蛇,没敢走得太近。”
石勇眉头紧拧,右手下意识攥紧了腰间的刀柄:“看来,这两个月,山外已经天翻地覆。”他低声呢喃,声音带着几分犹豫,“先生,田庄恐怕……”
“不会的。”周逸打断了他,声音不高,却带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信任。他抬起头,望向远方黑沉沉的夜色,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执拗的笃定。“有三娘在,田庄不会有事。”
他这话说得自然而然,好像天经地义,连石勇都不禁微微一怔。
周逸深吸一口气,“三娘既有心将田庄经营为根基,岂会只着眼于耕种收成,不考虑防卫?更何况田庄背靠高山,正面开阔,是绝佳的防守地形。此等格局,必是早有准备。”
石勇被他这么一分析,紧锁的眉头稍稍舒展。他是亲眼见过孙艾用兵和布局的,深知寨主的眼光和手段。周逸所言,句句在理,遂点点头附和道:“先生说得是。”
话音未落,便传来一阵刻意压抑,却难掩激动与急促的脚步声。众人立刻戒备,但旋即听出鸟鸣暗语,正是派往山寨方向侦查的弟兄。
只见那唤作“瘦猴”的兄弟脸上全无悲戚,反倒透着一片潮红。他气息未匀,声调却压不住的兴奋:“头儿!周先生!快回寨!寨主已经备下酒肉等着了!”
众人一愣,紧绷的心弦被这意外的消息猛地一拨。周逸惊诧急问:“寨主?”
“此事说来话长,”石勇看周逸有些懵懂,尽量保持和善语气,免得吓到他,“三娘就是我们寨主。”
周逸震惊片刻,“原来如此。”随即露出释然的神色,“我该料到,如此格局岂会是寻常人。对了,李兄的田庄如何?”
“这个我也不甚清楚,但听说是无事。”瘦猴一挥手,咧着嘴,“不如大家先回寨中,找兄弟问个明白。”
之前的焦虑瞬间被高涨的好奇与期盼冲散。一行人归心似箭,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沉沉夜色中,清风寨的轮廓终于在望。寨门大开,火把照得通明,人影憧憧间,一个熟悉的身影立在最前面。众人连忙小跑两步,看清来人,正是孙艾。
她未着甲胄,只一身利落的深色布衣,火光在她沉静的脸上跳跃。见到队伍,她也向前迎了几步。
周逸心头蓦地一震,连日奔波的疲乏、惊悸,都在这一刻消散。
“辛苦兄弟们了!”孙艾的目光迅速扫过每一个人,在周逸脸上略停一瞬,随即落到后方担架上,“受伤了?”
石勇回道:“下山的时候摔断了腿,周先生已做了处理。”
马中躺在担架上,闻言挣扎着想要欠身起来,被孙艾轻轻按住。他脸上混着泥土、汗渍,声音嘶哑却急切,“寨主……是我拖累大伙了!”
一旁的石勇立刻上前,声音粗粝,“自家兄弟,不说两家话。”
孙艾看着这一幕,眼神温和下来。对担架上的马中点了点头,“马大哥,你是为咱寨子伤的。”她随即转向一旁的弟兄,干脆利落地吩咐,“送医棚,告诉孙先生,用最好的药,务必治好,别留病根。”最后,她的目光落回马大哥脸上,“只管安心养伤。”
马中咧嘴笑着点点头。
孙艾侧身让开道路,目送走马中,转头对众人道,“酒肉已备,给诸位接风。”
宴席设在聚义厅前的空场,篝火烧得正旺,大块炖肉在釜中翻滚,香气四溢。
孙艾举起酒碗:“诸位此行艰险。这第一碗,敬兄弟们舍生忘死,为我清风寨带回的前途。”众人应和,一饮而尽。
周逸饮尽碗中酒,一股热流滚入胃中,暖意蔓延至心间。
孙艾留意到每个人脸上身上的伤痕,逐一点出。
石勇这个铁血的汉子,在众人关心的目光下,竟有些局促,黝黑的脸上泛着掩不住的红,他挠了挠头,粗声道:“寨主快别说了!咱哥几个皮糙肉厚的,这点小伤算个啥?过两日便好全了!倒是这趟回来灰头土脸的狼狈相,让寨主您见笑了。”
周围几个同去的汉子也纷纷憨笑着附和:“就是就是!”
孙艾没有笑,她静静听完,摇了摇头,声音沉静地压过了所有嘈杂:“不是狼狈。”她顿了顿,让每个字都落进众人心里:“这是你们用命,为清风寨挣回来的出路。”
篝火噼啪作响,众人的嬉笑收敛,目光重新聚焦在她身上。孙艾继续道,语气笃定如铸:“今日你们带回来的每一条险径、每一处水源、每一道山隘……”她举起手中的酒碗,目光如炬,扫过每一张风尘仆仆的脸:“都会变成咱们清风寨来日的活路。”言罢,她将碗中酒一饮而尽,空碗亮底。
石勇等人再无扭捏,胸中热血奔涌,齐刷刷举碗,嘶声应和:“敬寨主!敬活路!”声震旷野,篝火为之摇曳。
待众人的应和声浪稍稍平息,她脸上肃穆的神色缓和下来,声音也恢复了平时的沉稳:“好了,该说的话说完了,该表的功也记下了。”她目光扫过一张张激动的脸,唇角微扬,“接下来,肉管饱,酒管够!”
众人轰然叫好,气氛瞬间从庄重转为热络。篝火旁很快响起划拳笑骂、互相调侃的喧闹声。
孙艾看向周逸,感慨万千,“周先生一路辛苦了。这边喧闹,不如我带先生到寨子各处走走?”
周逸只觉得心跳不由自主地快了起来。他眼中泛起清亮的神采,毫不犹豫地点头:“荣幸之至。”话出口,才察觉自己语气里的雀跃过于明显,忙轻咳一声掩饰,却忍不住又补了一句:“我还真有点好奇,三娘经营的山寨是何气象。”
这声“三娘”他叫得自然而然,比之前的“孙娘子”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亲近。他盼着她能注意,又怕她觉得自己唐突。
然而孙艾似乎并未特别在意,只是从前引路:“先生请随我来。”
月色与火把的光交织,映照着山寨的石阶与木廊。孙艾走得不快,每到一处都会简单介绍几句。他们走过叮当打铁的匠作房,戒备森严的粮仓,打扫干净的马棚。她的讲解冷静务实,毫无炫耀之意,却让周逸越看越心惊。这哪里是匪寨?这分明是一处规划严整、自给自足且暗藏锋芒的堡垒。
他心中的敬仰与好奇如野草蔓生,目光总不自觉落在她沉静的脸上。走到一处可俯瞰大半个山寨的了望台,夜风拂来,周遭安静下来。
周逸望着前方孙艾的背影,声音比平时柔和:“此番险途,能平安归来,多赖寨中兄弟拼死相护,也多亏三娘你运筹帷幄。”他顿了顿,刻意保持着闲谈的不经意,“说来,总听三娘唤我‘先生’,倒让我想起学塾里的老夫子了。我表字‘牧云’,家中长辈与挚友旧时都这般称呼。若三娘不弃……也可如此相称。”
夜风将他这番话送到孙艾耳边。她转过身来。月光下,她的目光清澈,落在他含着期待又略显紧张的脸上。周逸鼓足勇气看向她的眼睛,没有回避。
片刻静默。孙艾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弯了一下,那笑意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我敬先生大才,自是不敢轻慢。”她巧妙地绕开回应,既表示了赞赏与尊重,又维持了那一步之隔的距离,“先生请看,”她转而指向山下星火点点的田舍与更远处沉入黑暗的群山,“往后,还需仰仗先生这双能看懂山河的眼睛,为我清风寨多寻几条路。”
她依旧叫他“先生”。但这声“先生”里,托付的分量,似乎比任何亲昵的称呼都更重。
周逸心中那点小心翼翼的期盼,像被微风轻触的烛火,摇曳了一下,并未熄灭,而是沉淀为一种更复杂的心绪。有些许未能如愿的淡淡失落,但更多的,是被她毫无保留的信任所激发的责任。
他望着她所指的苍茫夜色,郑重颔首,将方才那一丝怅然压下,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朗,“在下必竭尽所能。”
却说孙艾带着周逸离席后,石勇等人心底的好奇,彻底按捺不住,他们左右一张望,便瞅见一个侃侃而谈的精瘦汉子。
“嘿,‘问不倒’!”于树一把将人拽过来,塞过去一碗还没动过的酒,眼睛发亮,“快跟兄弟说道说道,我们不在的这些日子,山寨和田庄都出了什么事儿?”
那绰号“问不倒”的兄弟接过酒碗,嘿嘿一笑,就着篝火光亮,眉飞色舞地讲了起来:“树哥可还记得老油条?”
“老油条?”于树陷入了回忆,倒是石勇率先想起,接话道:“那小子之前不是在黑市倒腾消息,坑过咱一笔款,被我逮个正着,差点打死,最后被咱寨主给拦下了嘛。”
问不倒双手一拍,激动地应和道:“就是他!寨主当时说,‘这种人是像泥鳅,滑不溜手,却也最知烂泥的深浅冷热。用好了,就是咱们的觇人。’瞧瞧,这话!后来不就应验了?”他这话说的没头没尾,反倒更勾起了大家的好奇。
“你快说说,是怎么应验的?”
于是他将孙艾如何利用老油条,设计祸水东引的过程,手舞足蹈地讲了起来。
原来山马匪压境当日,田庄外刚看到尘土飞扬,庄口的牛角号便“呜呜”吹响。
庄外三丈处,孙老三赤膊指挥着四名精壮庄丁将最后一排鹿角插牢。那些碗口粗的柞木被削得尖如獠牙,深深夯进土沟里,与先前埋设的竹桩交错相连,拉出三道半人高的拒马阵。“都插实了!别让匪崽子的马蹄一踏就松!”孙老三抬脚踹了踹其中一根,木杆纹丝不动,他才抹了把汗,带着众人转身回防。
田庄的土夯围墙不算高,又被连夜加了半尺,此刻墙后已站满了人,分成三列各司其职:最前排是弓箭手,中间一列是刀盾手,最后排的多是年轻庄丁,怀里抱着灌了桐油的罐子,罐口用布塞紧,火折子就别在腰间,只等号令便抛出去。
再里圈,是妇女和孩子们搭建的秸秆堆,若麻匪闯入,就点燃秸秆阻路,秸秆下还埋着引火的硫磺。门楼旁的瞭望塔上,孙艾一身青色劲装,手持柘木角弓,弓臂泛着乌漆光泽。
当匪首疤脸王纵马至阵前叫嚣时,孙艾迎敌在前,“永丰县不止我一家粮仓,何苦啃硬骨头,不怕崩了牙?”
疤脸王大笑,挥刀欲令进攻。孙艾不再多言,弓身瞬间绷成满月,指尖骤然松劲,羽箭如流星破空,带着破空的呼啸疾射而出,堪堪擦着疤脸王的肩头掠过,带起一缕劲风,惊得他怒喝未及出口,箭头已精准洞穿他身后喽啰高擎的黑布旗幡。那幡面上用白灰歪歪扭扭画着的“王”字,恰被箭头从正中撕裂,紧接着,手腕粗的木杆,“咔嚓”一声应声而断,带着残破的旗面,打着旋儿颓然坠落在地,扬起一缕尘土。
匪众哗然,冲锋之势骤停。
孙艾放下弓,声音依旧平静,“这一箭是指路。下次,便是夺命。”
疤脸王惊怒交加,又慑于这手箭术与田庄的防御,正犹豫之际,混在匪群内的老油条出了主意,“这庄子又穷又硬……不如北边蒋庄主,他家地窖里可都是真金白银!我有法子进去。”贪婪与恐惧很快在匪众心中发酵。疤脸王想了想:强攻李家田庄必然损失重大,而且刚刚的斩旗,折损了不少士气。倒不如转向蒋家,既能挽回声望,又有实利。
一声哨响,匪众果然转向,由老油条引路,直奔蒋庄主家而去。
蒋庄主家的大院是镇上最扎眼的去处。三丈高的夯土墙上糊着糯米汁拌石灰,坚硬如铁,墙头插满碗口粗的酸枣枝,枝桠间还悬着铜铃。四角岗哨雇了十余位曾在府兵里当过差的老兵,日夜轮值,腰间佩刀,手里攥着硬木梢棍,寻常毛贼连墙根都近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