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晕柔柔地笼罩下来,他甚至能看清她脸颊上细小的绒毛。她的睫毛又长又密,在眼睑下投出两道乖巧的弧形阴影,随着呼吸极轻微地起伏。那双平日里总是沉静望着他的眼睛,此刻正阖着,让她显出一种全不设防的纯净。他的目光掠过她挺翘的鼻尖,最终落在那一抹蔷薇色的唇瓣上。它们微微抿着,唇角天然上翘,即便在睡梦中,也仿佛含着一缕温柔的笑意。乌木扎慢慢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渴望,俯下身。
草原的风,掠过三百里外的边境河谷,带着同样的凛冽。勒那伏在马鞍上,死死盯着下方河谷里那片灰扑扑的屋舍。正是收获刚过、仓廪充盈的时节。他的手按上了刀柄。
乌木扎的影子完全笼罩了她。只是一个极其短暂的触碰,如同蝴蝶掠过花心,小心地试探着,唇上传来柔软与微凉,他攫取着那梦中才有的甘甜。然而,这细微的触动足以打破沉睡。沈珍浓密的睫毛猛地一颤,倏然睁开。警惕,茫然,还有一丝未褪的睡意,在她骤然清明的眼中迅速交织。帐内昏暗,唯有他如山的身影和近在咫尺的男性气息。她的身体瞬间绷紧,像一只受惊的小鹿,下意识地往后微缩,明亮的眸子在阴影里直直地望向他,带着无声的诘问。
刹那间,乌木扎心中所有因惊醒她而升起的懊恼,都被这双清如秋水、亮如寒星的眼眸冲刷得一干二净。白日里,这双眼眸总是低垂,带着合乎礼节的疏离。而此刻,在近得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距离里,它们因惊愕而睁圆,清晰地映出他自己的轮廓。
这警惕的目光非但没有逼退他,反而像一簇火苗,丢进了早已蓄满情潮的干柴堆。他原本打算浅尝辄止的吻,在她这般直白的注视下,反而愈发情难自控。他不再满足于方才那小心翼翼的触碰,而是一手稳稳托住她下意识后仰的脖颈,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再次覆上了那两片因为惊愕而微微开启的唇瓣。
这一次,不再是试探,而是明确无误的占有与索求。所有的克制土崩瓦解,只余下胸腔里鼓噪的、名为渴望的重击声。他的吻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如同草原上席卷一切的烈风,瞬间吞没了她微弱的挣扎和那声尚未成型的惊呼。唇齿间是他身上特有的气息,混合着马奶酒的凛冽味道,霸道又充满了侵略性。
沈珍的脑子瞬间空白,随即被巨大的羞耻和愤怒席卷。她双手抵在他坚硬如铁的胸膛上,用力推拒,可那点力量对于乌木扎来说,无异于蚍蜉撼树。他一手如同铁箍,将她双腕牢牢扣住,另一只托着她后颈的手,甚至带着某种掌控的意味,让她无法逃离分毫。
他的吻毫无技巧可言,更像是本能的掠夺和占有,急切、滚烫,甚至带着一丝发泄般的凶狠,仿佛要将白日里两人之间那无形的隔阂与对抗,都在这一刻碾碎。灼热的呼吸喷在她的脸颊和颈侧,带来一阵战栗。帐内只剩下两人粗重交错的喘息声,炭火噼啪作响,气氛紧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
他从未在任何一个女人眼中看到过如此复杂的情绪,即使在他绝对的力量面前,眼神里依然有着不肯屈服的亮光。这光芒,奇异般地抚平了他心中一部分躁动的兽性,却意外点燃了另一种更深沉、更难以言喻的渴望。不仅仅是占有,更像是征服。
山坡上,勒那喉间发出一声压低的呼哨。百余骑羌奴战士如同绷紧的弓弦骤然释放,自山坡俯冲而下!铁蹄砸地的闷响取代了风声,村口老槐树下抽旱烟的老汉猛地一颤,浑浊的眼中映出遮天蔽日的骑影和弯刀的寒光。
乌木扎的呼吸粗重如雷,平日里温和的眼眸此刻染着猩红,攥着沈珍手腕的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其捏碎。沈珍还未从他骤然的失控中回过神,只听“嘶啦”一声裂帛之响,月白的襦裙领口被他狠狠撕破,露出颈间莹白的肌肤与精致的锁骨。她惊得浑身一颤,脸色瞬间褪尽血色。
骑兵狠狠扯过一个妇人怀中的布包袱,“嘶啦”一声将包袱扯破,里面的碎银、衣物散落一地。
沈珍下意识地想挣开,可他的臂膀如铁箍般将她圈在怀中,滚烫的气息喷在她的颈侧,带着草原烈酒的醇香,乌木扎低头覆上她的脖颈。温热的唇瓣带着灼人的温度,顺着纤细的脖颈、精致的锁骨,一路向下辗转。每一次触碰都带着灼人的温度,像是要将她的肌肤烙印上专属的痕迹。他吻过她肩头的薄汗,啃噬过她腰侧的软肉,指尖划过之处,激起她一阵又一阵的战栗。沈珍的哭声细碎而绝望,双手被乌木扎一只手缚于枕上,微弱地挣扎着:“不要……可汗,求你……”可他似是早已被欲望裹挟,全然不顾她的哀求。唇齿所及,皆是她莹白的肌肤,那掠夺般的亲吻带着原始的野性,让沈珍彻底陷入恐惧。
羌奴骑兵的目光,却像嗅到血腥的秃鹫,牢牢锁定村民护在身后的牛羊,和混乱中被挤散的孩童。最先扑出去的那一骑,揪住孩童的后领,将他拽到马背上。母亲追在马后哭喊哀求,“把孩子还我!求你们把孩子还给我!”
乌木扎双手紧紧箍着她的腰肢,分开双股,在她身上横冲直撞。
“啊!”沈珍一声痛呼,泪水瞬间涌满眼眶,“乌木扎,快停下!”这句话终于让乌木扎的动作有了一丝停顿,他抬起头,醉眼朦胧地看着她,然而那股失控的欲望再次席卷了他,他只当她是单纯的羞涩,俯身继续亲吻她的肌肤,手掌更是牢牢禁锢着她盈盈一握的腰身,让她无法动弹。直到沈珍忽然发出一声压抑的、极其痛苦的闷哼,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原本推拒的手瞬间失力,变得冰凉。乌木扎才猛地停下,气息粗重地低眸看她:“你怎么了?”
骑兵举起弯刀,向着追赶的母亲挥下。刀光一闪,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随即被风声吞没。
沈珍的脸在昏暗光线下苍白如雪,嘴唇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她痛苦地蜷缩起来,双手死死抵住小腹,疼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细碎的抽气。
乌木扎的心骤然下沉,一股冰冷的恐惧攫住了他。他的视线顺着她蜷缩的方向落下,那张铺在榻上、洁白无瑕的羔羊皮上,赫然出现了一抹刺目的鲜红,并且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残酷地蔓延开来。
那红,像一把烧红的利刃,狠狠刺入他的眼底,将乌木扎彻底唤醒。
乌木扎脸上未褪的情动、强势,乃至一丝困惑,在瞬间冻结,碎裂,然后被一种纯粹的、几乎让他窒息的惊慌所取代。他像是被人在胸口狠狠砸了一拳,呼吸骤停。
“巫医!”他终于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咆哮,那声音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慌、恐惧和滔天的悔恨,“快叫巫医!快!”
风沙漫天,羌奴骑兵如饿狼般席卷边境粮田。还未来得及收割的粟秆被铁蹄碾作烂泥,田埂上,村民扶老携幼奔逃,哭喊声、呼救声被呼啸的风声揉碎,散在荒芜的旷野里。
浓重的血腥气混杂着药草苦涩的味道,在原本温暖的寝帐内弥漫开来,压过了往日淡淡的羊膻与皮革气息。沈珍面无血色地躺着,身下洁白的羔羊皮已被暗红浸透,触目惊心。她双眼紧闭,长睫湿漉,不知是汗还是泪,唇上咬出的齿痕深可见血,整个人像是被骤然抽空了所有生机,只剩细微的、痛苦的颤抖。医女青禾,额角见汗,鬓边碎发被濡湿些许。她屈膝半跪于榻前,凝神屏息,三指稳稳搭在沈珍露出的冰凉而纤细的手腕上。眼帘微垂,眉头紧锁,感受着指下那紊乱微弱、时而急促如雀啄、时而沉涩欲绝的脉象。半晌才收回手,对守在一旁的灵儿沉声道:“将我药箱最上层那个青瓷瓶取来,温水化开两丸,先护住心脉元气!”她的声音竭力保持平稳,但眼中的凝重挥之不去。随即又迅速写下药方,尽是阿胶、艾叶、人参、煅龙骨等固本止血、回阳救逆之品,嘱咐立刻煎煮。
与此同时,帐内另一侧,羌奴的老巫医已披挂上满是羽毛、骨骼、铜铃的法衣,脸上涂着赭石与炭灰的纹路,围绕着沈珍的卧榻,开始以一种古老而诡异的步伐缓慢旋转,手中鹰骨制成的法器摇动,发出沉闷而规律的“空空”声,干瘪的嘴唇急速开合,吟唱着音节古怪、起伏跌宕的祷词。她在祈求长生天收回带走的“小灵魂”,安抚因此惊动的山川神灵,驱散帐内“不洁”的晦气。铃声、巫医吟唱声与青禾低促的吩咐、侍女压抑的啜泣声交织,让帐内的空气更加沉重粘滞。
乌木扎像一头被困的暴怒雄狮,在帐外来回踱步。他的发辫有些松散,深邃的眼中是压抑的赤红,紧抿的嘴唇崩成一条僵直的线。
马蹄声如远去的闷雷,卷着烟尘与掠夺来的杂物,向着北方苍茫的地平线滚滚而去。羌奴骑兵的身影在腾起的土黄色烟幕中迅速缩小、模糊,最终彻底融入枯黄草海的背景色里,只余下空气中久久不散的、混合着牲口膻气、血腥与焦糊味的浊风。
劫掠者走了,如同蝗虫过境,留下的是彻底的死寂,以及死寂之后,终于冲破恐惧闸门,爆发出的震天动地的哭嚎。
村庄已不复原貌。土墙被撞塌了大半,茅草屋顶多处冒着滚滚浓烟,有的已然烧成焦黑的骨架,在风中发出噼啪的哀鸣。晒场上,金黄的糜子垛被推倒、践踏,饱满的谷粒混着尘土和血迹,被凌乱的马蹄印深深踏入泥里。家家户户的门户洞开,像是被剖开的腹腔,里面但凡有些许价值的物件:成袋存粮、一口铁锅、几匹粗布、甚至腌菜坛子,都被扫荡一空。院角鸡舍鸭笼空空如也,只留下几片零落的羽毛和斑驳的血迹。
一个老妇人瘫坐在自家被踹烂的院门边,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浑浊的眼泪在满是皱纹的脸上冲刷出泥沟。不远处,一个汉子跪在倒塌的牲口棚前,双手深深插进混杂着粪土和草料的泥泞里,额头抵着地面,肩膀剧烈耸动,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呜咽。他的牛,全家最值钱的劳力,被套走了。
哭声此起彼伏,有失去亲人的痛彻心扉,有财产尽毁的绝望哀号,有对未来饥寒的恐惧呜咽。女人们搂着孩子哭泣,男人们握紧了空拳,双眼赤红地瞪着骑兵消失的方向,胸膛里燃烧着无力回天的怒火与悲愤。秋风吹过,卷起地上的灰烬和破碎的布片,掠过一张张挂满泪水的脸庞。
天空依旧高远,湛蓝得冷酷无情,几缕被火光熏黑的烟迹歪斜地飘向天际,仿佛是这人间惨剧向漠然苍穹发出的、无声而虚弱的控诉。北方,草原的方向,已再无人马踪迹,唯有更凛冽的风,预示着即将到来的、没有存粮和御寒之物的严冬。村庄的哭嚎在旷野中回荡,渐渐被风吹散,最终只剩下废墟的余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