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珍仍命人生起一盏小小的琉璃灯,取了五彩丝线与七孔针,与侍女灵儿、医女青禾围坐帐前。
月光洒下,她拈起彩线,对月穿针,指尖纤细稳定,不过片刻便已引针而过。灵儿与青禾也跟着效仿,笑语轻软,在寂静的关外夜里格外动人。
苏迪娅本在自己帐中闲坐,看见不远处的她们围在一圈,抬手向天,不知在做些什么,不由得心生好奇,便向她们的帐子走来。
“你们在做什么?”她开口,汉话虽略生硬,却十分清亮。
沈珍抬眸,见苏迪娅站在几步之外,正歪着头打量她。
月光下,少女的眼睛亮得惊人,充满好奇。
沈珍微微一笑,将手中针线轻轻放下:“在中原有个习俗。七夕夜里对月穿针,若是穿得又快又稳,便能求得一双巧手,日后绣得一手好花。”
苏迪娅眸子里微微一亮。她在互市中见过一些华丽的绣品,十分喜爱。
“这样真能得到一双巧手?”她满眼期待,跃跃欲试。
沈珍见她眼含期待,只将另一枚针与一段彩线递到她面前:“苏迪娅居次若有兴致,不妨一试。”
苏迪娅接过针线,指尖微紧,学着沈珍方才的模样,对着月光认真穿起针来,数次方成。
她兴奋地问沈珍:“现在我是不是也能绣出这样的花了?”边说边指着沈珍衣服上的莲花。
沈珍一愣,笑着摇摇头,“苏迪娅居次如今虽得了巧手,但仍需勤加练习才能绣出。”
苏迪娅有些失落地放下针线。但很快她又收拾好心情,问道:“你能教我吗?绣这样的花。”
沈珍又是一愣,这位天真浪漫的小姑,总能让她不知如何面对。良久沈珍礼数周全,却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分寸道:“苏迪娅居次若喜欢,可常来我帐中,咱们一起绣。”
“真的?”
“真的。”
“那我明日就来。”说罢,红袍在夜色中翻飞,像一阵风似的跑远了。
沈珍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头,望向那条横贯天际的星河。
银河两岸,牛郎织女遥遥相望。
次日,苏迪娅果然来了,此后,她几乎每日都来。
起初沈珍以为她只是图新鲜,三五日便腻了。但苏迪娅的兴致丝毫不减。她来看沈珍绣花,一看就是半个时辰,问东问西,从“为什么这个叶子要绣成弯的”到“这种线是从哪里买的”,问题没完没了。
沈珍始终保持着那份恰到好处的客气,小心地回答每一个问题。后来日子久了,沈珍也会主动找些话题,甚至用羌奴语和她慢慢交流。
这日,沈珍正埋头写着什么,见苏迪娅进来,就命灵儿收拾起来,自己迎她。
苏迪娅好奇道:“在写什么?”
沈珍笑道:“琵琶曲谱。不过是打发时间。”
苏迪娅信手翻了翻,都是些看不懂的符号。便放到一旁,拉着她道:“你若是闲了,不如也教教我汉话。”
“你说的不是很好吗。”
“好什么呀,每次想和你说深一点,就不行了。上回你说长安的样子,我一半没听懂。”
沈珍没接话,只是看着她。
苏迪娅沉默了一会儿,眼神认真得有些陌生:“你教我吧。正正经经地教。我做你的学生。”
沈珍愣了一下。她们平日说说笑笑,互相学着对方的语言,但那不过是打发时间的玩意儿。苏迪娅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说过话。
“怎么忽然……”
“我也想多知道一点你的故事。”苏迪娅并不隐瞒,“每次你跟灵儿说话,我在旁边又听不懂。你们笑的时候,我都不清楚你们在笑什么。”
她顿了顿,垂下眼:“我当你是我的朋友。可有时候我觉得离你很远。”
毡帐外传来牧人的吆喝声,远远的,像风刮过的哨音。
沈珍看着她,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她们同岁,一个是和亲的公主,一个是可汗的妹妹。她们一起骑过马,一处嬉笑绣花。可苏迪娅说的没错——有些距离,不是相处就能跨过去的。
“好。”沈珍说,改用汉话,放慢了语速,“我教你。”
苏迪娅眼睛亮了,“学什么?”
沈珍想了想,“诗。”她说,“我教你念诗。”
苏迪娅眨眨眼:“诗?”
沈珍清了清嗓子,一字一顿地念:“骏马,骏马,远放燕支山下。跑沙跑雪独嘶,东望西望路迷。迷路,迷路,边草无穷日暮。”
苏迪娅听得入迷,那合辙押韵的句子入耳,如同歌谣一般。
“这不是说我们草原上的马吗?”她眼睛更亮了,像是被人点破了藏在心底的风景,“跑沙跑雪,东望西望……边草无穷日暮。我天天都见,原来能说得这么好听。”
沈珍微微一笑,又慢声念了一遍。苏迪娅跟着认真学。
风从毡帐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烛火晃了晃。两个少女的影子映在毡壁上,靠得很近。
这一日傍晚,乌木扎陪着沈珍、苏迪娅策马行至一处高地。
夕阳正沉,将整片草原染成金红。远处一条河蜿蜒如带,河面上倒映着落日,波光粼粼,像洒了一层碎金。
苏迪娅忽然勒住马,望着远处,喃喃道:“长河落日圆……”念完,扭头看向沈珍,满眼都是期待夸奖的光亮。见沈珍微笑着向自己点头,眼中漾出得意的笑意。
乌木扎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脸上也带着笑,但那笑意只浮在表面。
当晚乌木扎回到帐中,独自坐了许久。反复想着白天那一幕。苏迪娅念出那句诗,沈珍对她露出的那个笑。那个笑容他从未见过,不再是礼数周全、恰到好处,而是发自内心、毫无防备。
他忽然有些怕。但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怕什么。
怕苏迪娅能用最笨拙的方式,触碰到他最想得到,却始终够不着的沈珍的真心?
还是怕苏迪娅对中原文化纯粹的喜爱,映衬出自己功利的姿态?
又或者……他怕的是苏迪娅有一天会变成半个中原人,忘记自己是草原的女儿,忘记鹰怎么放、马怎么骑、草原的歌怎么唱?
“拔野!”乌木扎叫了一声,亲卫拔野应声而入。
“阿古拉那小子。”乌木扎的语气很淡,“前些日子不是来提过亲?”
拔野心中一动,面上不显:“可汗当时不是说,苏迪娅居次还小,过两年再说吗?”
帐中静了片刻。
“左贤王那边,你明天走一趟。他儿子那门亲事,问问他,还提不提。”
拔野领命,退下时忍不住看了乌木扎一眼,脸色很平静。但他跟了乌木扎这么多年,知道这种平静下面,往往藏着什么。
没过几日,苏迪娅羞涩地将自己即将嫁人的消息,说与沈珍听。
沈珍先是一愣,而后嘴角微微扬起。这次,又回到了那个礼貌的弧度。
“恭喜苏迪娅居次。”
苏迪娅没察觉那客气里的离愁,自顾自地道:“我与阿古拉自小一起长大。他不仅骑术好、射箭准,唱歌也好听,笑起来更是好看。整个草原上,没有比他更厉害的!还有,我小时候摔下马,也是他背着我走回来的!”
沈珍听着听着,回想起长安城的那个人,纵马挥杆笑起来也很好看。
“到时候你会来吧?”她摇了摇有些出神的沈珍。
“会的。”沈珍笑着点点头。
苏迪娅的目光落在她手中那幅绣了一半的帕子上。
“什么时候你也能给我绣一条?”
沈珍顿了顿,把帕子递给她:“这条就是要给你的。”
苏迪娅接过帕子,借着灯火仔细端详。一丛小黄花,热闹又明媚。那花的形态她太熟悉了,草原上到处都是,入夏便开得漫山遍野,金色的花瓣在风里摇曳。
“是金露梅吗?”
沈珍点点头。
“真好看。”她喃喃道,忽然抬起头,“等你绣好,我就回来拿。”
沈珍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心中一酸。
她想说好。但她不知道,苏迪娅还能不能“回来”。或者说,回来之后,还能不能像从前一样,日日往她帐中跑。
“好。”她听见自己说。
苏迪娅笑了,笑得毫无城府。她把帕子放下,又抱了沈珍一下,带着草原人的直白和热情。
“你真好。”她说完,又像一阵风似的跑了。
沈珍坐在原地,许久没有动。
夜空中,那条银河依旧横贯天际。远处,苏迪娅的帐篷里还亮着灯,隐隐传来少女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