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诸臣闻旨,纷纷躬身领命。
沈樽的目光落在鸿胪寺卿冯士升身上:“冯卿,使臣人选,你可有举荐?”
冯士升躬身回奏:“陛下,此行乃是问责诘难,非睦邻通好,规格宜低不宜高,鸿胪少卿足以担纲。臣举荐鸿胪右少卿苏庭坚。此人三度出使南越,熟稔其朝堂内情。往年波斯使臣在京失仪,由他出面周旋,进退持礼、刚柔得当,才干足以应对此番危局。随行副手,臣举荐鸿胪主事秦俊。他通晓南越方言,善拟外交文书,遇事沉稳,二人一主一副、一辩一辅,足堪此任。”
沈樽听罢,眸中寒芒稍敛,颔首沉声道:“准奏!擢升鸿胪少卿苏庭坚为正使,秦俊为副使,全权处置对南越交涉事宜,赐天子节杖,可临机专断。于相,你与鸿胪寺卿亲自为其拟定国书,示之以节,晓之以限。务必让其领会何者为必争之利,何者为不可逾之界。”
“臣,遵旨。”于文锡深深一揖。
次日,圣旨抵达鸿胪寺。苏庭坚、秦俊于官廨之中跪接圣旨,眼中闪过一抹混合着激动与沉毅的光芒。
当天下午,于文锡于政事堂召见苏庭坚与秦俊。
“此去千钧重担,陛下还有几句话,需你二人谨记。”于文锡的目光扫过二人,指尖在案桌上重重一点,“孙都督的忠烈殉国,必须得到南越朝廷公开谢罪、赔偿,此乃‘必争之利’,无可妥协!”而后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更加激昂,“大陶疆土,不可侵犯。南越必须严惩下令越江侵我疆土的主事之人,此乃‘不可逾之界’,没有丝毫回旋余地!”话音落下,于文锡刻意让寂静笼罩片刻,他目光如古井深潭,从苏庭坚脸上缓缓移向秦俊,“在此底线之上,如何运作,陛下赐你二人便宜行事之权。望你二人同心协力,不辜负陛下之托,社稷之望!”
苏庭坚与秦俊对视一眼,齐齐躬身道:“下官谨记!必竭尽全力,不辱使命!”
待到宵禁已启,街巷寂然,于文锡密令心腹,避开巡城卫所,悄然将苏庭坚与秦俊从住处接出,沿僻静巷道引至相府偏门,直入内院。
屏退左右后,于文锡神色凝重地对二人道:“二位此去南越,明面是传陛下诘问、索求谢罪赔偿,这是朝堂皆知的使命。”他顿了顿,苏、秦二人,已知另有深意,静待他继续,“南越背盟犯境,杀我忠良。”于文锡走到二人面前,目光锐利如刀,“你们见了南越国主,先依国书严词诘问:谢罪需登坛告天、昭告臣民,赔偿需以半国岁贡为资,惩凶需斩主将、献其首。这些条件,南越骄横惯了,必然不会应允。”他进一步叮嘱:“若他们推诿拖延、言辞不敬,甚至对二位无礼,便是最好的结果。你们当即以‘南越辱我使臣、轻慢大陶’为由,中断交涉,返程复命。”
秦越低声问道:“若南越悉数应允,该当如何?”
于文锡冷笑一声:“那便再提一事。要南越国主亲赴楚州城下跪拜谢罪,告慰孙都督在天英灵。此等屈辱,南越国主断无可能接受。”
苏庭坚看向于文锡的眼睛,似乎在确认自己的猜想:“于相的意思是……”
于文锡拍了拍苏庭坚的肩膀,“你们此行,要的是仁至义尽却求而不得。务必激怒南越,让他们先失礼数、再露敌意,届时我朝便有十足理由,挥师渡江,踏平南越!”
苏庭坚、秦越对视一眼,齐声领命道:“臣定不辱命!”
于文锡颔首,收回目光:“陛下在京城,静候二位佳音了。”
苏庭坚与秦俊从相府偏门出来时,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二人并排走在僻静的巷道里。巡夜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到岔路口时,秦俊忽然停住了脚步,“回衙署吧。”他说。
苏庭坚侧头看他。
秦俊的目光在灯笼的微光里闪了闪:“回去之后也睡不着。不如想想还有什么遗漏。”
苏庭坚点了点头。
鸿胪寺值房里的烛火又亮了起来。
苏庭坚将国书从铁梨木匣中取出,平摊在案上。这封国书他早已倒背如流,但还是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然后抬头看秦俊。秦俊也在读,嘴唇微微翕动,目光一行一行地碾过那些字句,像是要把每个字都刻进骨头里。
读罢,秦俊开始推演南越朝堂情形,“到时他们一定会推说国君不知情。然后找个人出来顶罪。”
苏庭坚则开始预演对答说辞。二人一问一答,慢慢将突发情形,应对之法逐条记录,反复研究。从对方温言搪塞,到当众出言挑衅,以及可能发生的软禁使团、扣押符节,每一种局面做过设想。
不知过了多久,苏庭坚抬起头,发现窗纸已经透出了灰蒙蒙的亮光。巡夜的梆子声早已停了,院子里有鸟雀开始啁啾。
苏庭坚站起身,把国书重新放回铁梨木匣中。秦俊也站了起来,整了整衣冠。
两人对视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彼此微微点了点头。便回家去打点行装。
苏宅在城西三条巷,三进的院子不算大,但收拾得齐整。门房苏全正坐在门槛上晒太阳,见苏庭坚回来,迎上前咧嘴笑道:“郎君回来了?”
苏庭坚点点头,穿过前庭,来到正房,还没进院门,就听见里头李嬷嬷的声音:“郎君准是宿在官署了,您别担心。”
然后是母亲的声音,不急不缓:“明日就要出发了,他倒好,也不知道早些回家。”
苏庭坚立在廊下,心中一阵愧疚。昨夜他和秦俊将此去南越的桩桩件件都想到了,却唯独忘了派人回家报个信。
抬手轻轻叩了叩门。屋内话音倏然止住,李嬷嬷快步开门,见是他,连忙侧身避让:“郎君可算回来了!夫人等您大半宿了。”
苏庭坚跨步进门,唤了声“娘”,躬身朝榻边的苏母深深一揖。
苏母身着素色锦衫,眼底布满淡红血丝,分明一夜未曾安睡,见了儿子,面上嗔怪瞬间散了大半,只剩满心疼惜,伸手拉过他,细细打量,“还没吃饭吧?”
“没呢,我早饿得不行了。”
苏母嗔怪地甩开他的手,“饿了不知道早点回家吃饭?”
苏庭坚也不反驳,只是憨笑。
苏母无奈对李嬷嬷道:“快给他盛碗粥。”
片刻后李嬷嬷端着粥出来,递与他。苏庭坚接过,坐在桌前喝着。
苏母起身走到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一边看着他吃,一边唠叨道:“你慢些喝,仔细呛着。”目光不经意落在他垂落的广袖上,袖口靠手腕处一道细密的线痕崩开,布料微微翻卷出来,“衣袖开线了都不知道,吃完脱下来,我替你缝补妥当。”
苏庭坚闻言颔首,当即放下碗起身,褪下衣袍双手递了过去。苏母接过衣袍,到窗边光亮处坐下,李嬷嬷取来针线笸箩,各色丝线、银针排布整齐。她先取同色青线,细细将开裂的袖口一针一线密合缝牢,指尖捻针稳而轻柔。
补完袖口,苏母自枕边摸出昨日求的平安符,悄悄缝进袍袖内侧的夹层暗囊。缝罢,她抬手抚平袍袖褶皱,将衣袍展开,“穿上试试。”
苏庭坚站起身,母亲替他把袍子穿上,又转到前头替他系腰带。系好后她退后一步,端详了一番,满意地点点头,“吃好了,就快去看看行装,还缺什么,让他们赶紧出去采买。”
苏庭坚垂着眼,喉间泛起一阵酸涩。“好。”他匆匆应了一声,便转过身,闷头大步朝院外走去。
苏母被这突如其来的行色匆匆弄得一怔,拾掇针线的手停在半空,望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到底没喊出声来。
他的身影快速穿过回廊,转过影壁,不见了。
苏母半晌没有说话。然后她低下头,把手里那根针扎回线团上,轻轻叹了口气,“这孩子,打小就是这样,什么事儿都憋在心里。”
李嬷嬷去收拾桌上那只空碗,背对着苏母,劝慰道:“郎君又不是头一回出远门,过去不也常往外跑?他会照料自己的,您就甭悬着心了。”
她说着,把筷子也一并收了,端着碗碟往灶房走。
过了好一会儿,苏母才轻轻说了一句:“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