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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夏庭闲话风物意 禁苑暗系少年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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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珍会意,立刻从乳母怀中接过沈初,绕过假山花树便不见了踪影。沈樽极自然地拉过妻子的手。孙艾抬眸迎上他的视线,脸颊微红,唇边漾开一抹清浅而依赖的笑意,任由他领着,一同踏入那片繁花似锦的御花园深处。

曲水桥畔,姑侄二人嬉闹喂鱼。陈娴静立在沈珍身侧,目光却似不受控地轻轻越了过去,遥遥落向对岸花荫深处。

那里帝后携手慢行,步履轻缓、闲适。

行至芍药丛边,沈樽忽然驻足,目光在那枝开得最盛的花上微一停留,只淡淡颔首。一旁内侍立时躬身趋前,轻手折下,双手捧呈。沈樽接过,递到孙艾面前,眼底是化不开的浓稠柔情。

那样亲昵无间的模样,仿佛褪去了帝王家的光环,只是一对寻常的恩爱夫妻。陈娴远远望着,心口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说不出的滋味。她忙垂下眼,手指悄悄蜷紧,不敢再往对岸多看一眼。

在□□间漫步许久,孙艾额角微微沁出薄汗。沈樽抬手替她拭去,低声道:“是不是热了?不如去太液池上吹吹风?”

孙艾点点头,柔声提议:“不妨叫上七妹妹和元儿同往。”

沈樽随即遣内侍前去通传。内侍领命退下,片刻功夫,便见沈珍怀抱着沈初,满心欢喜地寻来。众人一同信步向码头行去。

湖岸边垂柳依依,数艘华美的宫船静候,其中最为宏大的便是帝后专用的“青雀舫”,船首以青铜铸就青鸟之形,典雅非凡。

沈樽扶孙艾登船,二人坐于船头设好的锦榻之上,宫人侍立两侧。沈珍抱着沈初,紧跟其后。陈娴则一路低头敛目,刻意避开帝后的方向,随在沈珍身侧。

“开船。”内侍一声令下,船工撑开长篙,画舫平稳地滑入波光粼粼的太液池中。船行之初,但见两岸宫阙巍峨,飞檐斗拱的倒影在水中荡漾,如同一幅流动的金碧山水画。随后,画舫驶入一条连接太液池与禁苑的宽阔水渠。两岸林木渐次茂密,景致由人工的精雕细琢,转向天然的疏朗野趣。水鸟时而从芦苇丛中惊起,平添生机。

正当孙艾与沈樽品评两岸风光时,一直凭栏远眺的沈珍忽然侧耳倾听。远处喝彩呐喊声,顺着水面的风,清晰地传了过来。那声音里充满了力量与激情,与船上的宁静雅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那边在做什么?这般热闹。”沈珍问道。

“回公主,今日北衙禁军有场马球赛,说是羽林军与神策军要一决高下,想必此刻正在禁苑球场酣战。”朱福答道。

孙艾闻言,眼中微微一亮,侧首看向沈樽。

沈樽见状,含笑道:“此地离球场不远,既然碰上了,不如去看看。你也许久未曾见过这等热闹了。”

孙艾没说话,只是弯了弯唇角,轻轻点头。

画舫抵达禁苑码头,众人登岸。

看台之上,喧嚣与烟尘扑面而来,比在水上听闻时更加真切热烈。骏马奔腾,尘土飞扬。其中最引人注目的,便是一名身着玄色窄袖戎服的青年,但见他伏身鞍上,控马如御风而行,修长而有力的双腿紧夹马腹,人与马配合得仿佛一体。赛况胶着,对方数骑试图合围阻截,就见他一个灵巧至极的虚晃,球杖如臂使指,在间不容发之际轻叩马球,球影一闪,便从人缝中穿梭而过。他随即猛地一夹马腹,白驹如离弦之箭般突出重围,追上前去,挥臂、击球,动作一气呵成,干脆利落。

沈珍鼓掌喝彩:“好!”一双眸子一瞬不瞬地追随着场中那道玄色身影。

他不仅个人技艺精湛,更兼指挥若定。无需高声呼喝,只需一个手势,一个眼神,同队之人便心领神会,穿插跑位,配合得天衣无缝。当他再度打入一记精彩的进球,锁定胜局,与身边同袍抬手互击一掌,相视一笑时。沈珍觉得自己的心跳,似乎也随着那记击掌声,漏跳了一拍,唇角不自觉漾开一丝浅笑。

这一切,都被坐在她身旁的孙艾尽收眼底。看到她眼中那簇混合着欣赏、兴奋与一丝羞怯的光彩,心下便猜透了七八分。目光虽仍落在赛场上,但手臂却轻轻碰了一下身旁的沈樽。

沈樽正为一次精彩的防守点头,感到妻子的触碰,微微侧首。孙艾没有看他,只是用眼神以极其微妙的方式,向沈珍的方向轻轻一瞥,羽睫下的眸光流转,带着只有他才能读懂的深意。

沈樽顺着那微不可察的暗示看去,正捕捉到沈珍全神贯注、脸颊微红的模样。他回给孙艾一个“懂了”的眼神,随即若无其事地转回头继续观赛,只是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在例行的赏赐之后,沈樽并未像往常一样即刻起驾。他端坐于御座之上,目光扫过场中正在整理鞍马、气息尚未平复的获胜将士,最终稳稳地落在了那道玄色身影上,称赞道:“羽林军今日表现甚佳。尤其是那位穿着玄色戎服的郎君,指挥有方。”而后转向朱福问道:“传他来见朕。”

沈珍闻言,一颗心骤然悬到嗓子眼。朱福应声忙去传召。

一时间,全场视线顷刻齐齐落向那人。男子先是微顿一瞬,旋即拢正衣襟,将手中马球杖递与身侧同袍,大步趋至看台阶前,单膝跪地、拱手叩拜:“臣左羽林军郎将陆铮,叩见陛下、皇后娘娘!”他声音略带喘息,却依旧中气十足。日光下,古铜色的皮肤上覆着一层薄汗,亮晶晶的。

沈珍望着这般模样,不由得脸颊发热,指尖下意识绞紧了手中丝帕。

沈樽并未多说,只是目光如炬地打量了他片刻,问了几个关于马球战术、军中历练的寻常问题。陆铮一一作答,言辞简洁,态度不卑不亢。

“不错。年少有为,是颗好苗子。”沈樽赞许地点了点头,“好生当差,前途不可限量。”

“陛下谬赞,臣定当尽忠职守,不负圣望!”陆铮再拜,而后利落起身,退回到队伍之中。有同袍起哄喝彩,他微微摇头,嘴角却忍不住弯了一下。

沈樽在台上瞧见,笑意更深了些,心道:到底是年轻,意气都写在了脸上。

画舫调头,缓缓驶离禁苑码头。船行水上,复归宁静,唯闻桨橹划破水面的轻响。

孙艾端坐着,欣赏着两岸倒退的景致,看似不经意地闲谈起来,“方才陛下召见的那个陆郎将,身手气度,在一众人里倒是格外出挑。不知是谁家儿郎,品性如何?”她说到这里,话音微缓,“可曾婚配?”提及“婚配”二字时,那原本平缓的语调又仿佛被一缕极细的丝线轻轻勾了一下,虽未加重,却足以让听者心领神会。沈樽眼中掠过一丝笑意,岂会不懂这其中关窍,便顺着孙艾的话,沉稳而务实地回应道:“此子确有不凡之处。朕回头便让吏部与兵部,将他的履历、家世,连同风评,细细呈报上来。”

坐在稍后位置的沈珍,将兄嫂的对话听在耳中,脸上飞起红霞,却又强自镇定,故意歪了歪头,摆出一副天真不解的模样,明知故问地望向孙艾:“嫂嫂怎的忽然打听起一个陌生郎君的家世品性?”

孙艾见她这般欲盖弥彰的模样,垂下眼帘,唇角弯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慢条斯理地道:“这京城里的好儿郎,但凡品貌出众、家世清白的,你皇兄与我自然都要留心一二。不为旁的,单是为了咱们自家这几个妹妹,也该早做打算,你说是不是?”

她这话,答得滴水不漏,既未承认是针对沈珍,也未否认有为她打算的心思,反而将一个正当理由摆在了明处,让沈珍那点小心思无所遁形,却又挑不出错处。沈珍被孙艾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脸颊更是红得如同染了胭脂,只得嗔怪地唤了一声:“嫂嫂。”便再不肯出声,心中却是小鹿乱撞,又是羞赧,又隐隐充满了期待。

沈樽在一旁看着妹妹这般小女儿情态,与妻子交换了一个心领神会的眼神,画舫内一时充满了快活而温馨的气息。

沈初蜷在乳母温暖柔软的怀里,睡得小脸粉扑扑的,被沈樽那阵开怀的笑声惊扰了美梦。长长的睫毛抖动了几下,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小手揉了揉眼眶,茫然地看了看父皇,又看了看唇角含笑的母后,最后望向脸颊绯红、遮在团扇后的姑姑。沈初歪着小脑袋,奶声奶气,带着刚睡醒的黏糊劲儿问道:“父皇为什么这么开心?是抓到大鱼了吗?”

孩童天真无邪的问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了微妙的氛围里。帝后二人闻言,笑意更浓,却都带着几分“不可言明”的默契。

沈樽伸手将小女儿从乳母怀中接过来,让她坐在自己膝上,用指尖轻轻点了点她小巧的鼻尖,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是呀,父皇和母后,看到一条大鱼。”

他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沈珍。惹得她耳根愈发红得滴血,恨不得立时跳下画舫去。沈初却信以为真,睁大了圆溜溜的眼睛,满是期待:“真的吗?大鱼在哪儿?元儿也要看。”

沈樽被小女儿逗得心都要化了,俯身过来,用胡子轻轻蹭了蹭她柔嫩的小脸,惹得她咯咯直笑。“大鱼正跟在船后游呢。”他笑着随即巧妙地转移了话题,指着水面掠过的一只水鸟,“元儿看,那只水鸟像不像在给我们引路?”

沈初立刻被那只鸟儿吸引,兴奋地指着叫了起来,大鱼的事儿,被她立时抛到脑后。

沈珍则垂下眼帘,好似浓密的长睫可以遮挡住她的心事。但脑海中,那玄色身影与骏马奔腾的矫捷姿态,却已酿成了一种让她既羞赧,又忍不住悄悄回味的酸甜滋味。

回到紫宸殿,沈樽没有耽搁,当即吩咐三拨人分赴各处:一拨直奔吏部,调取陆铮的入仕档案与历年考绩,细查他祖上、籍贯、历任何职和考评。一拨走访羽林军营地,与陆铮麾下的兵士闲聊,探听他平日行事做派、治军风格。还有一拨则赶赴他家,暗访乡邻与宗族长辈,查他家中口碑,人际交往。

三日后,朱福将密报奉到了御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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