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福心中一紧,连忙躬身:“臣明白,这就去办。”
沈樽重新回到榻边,强忍悲痛,主持小殓并将永平帝梓宫停放在宣正殿,沈樽着斩哀丧服率沈瑁、宗亲及文武百官哭临。随后中书令展开遗诏,在满朝文武的注视下,声音清朗:“天命归常,朕疾弥留。皇太子樽,仁孝成性,睿哲夙彰,必能克承大统。着继朕登基,即皇帝位。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满殿寂静,只闻那庄重的声音在蟠龙柱间回荡。群臣垂首,沈樽跪于梓宫前,肩头颤抖。
沈樽在永平帝灵柩前郑重接过遗诏,哭临致哀。在百官劝进后,按礼制告祭太庙,正式宣誓继位。
次日,他在两仪殿,以皇帝之尊,开始处理国家政务。
“先帝丧仪与朝政事务皆不可延误,各部有何奏报,依次陈来。”
太常卿徐肃手持玉笏,趋步出班,躬身奏道:“臣太常卿徐肃,谨奏陛下。大行皇帝昊天不吊,龙驭上宾。臣等奉陛下敕令,联合宗正寺、礼部,拟定大行皇帝庙号、谥号为‘太宗孝武皇帝’,相关谥议文书已备妥,伏请圣裁。”
沈樽看过徐肃呈报的文书,沉默片刻,声音沉稳而清晰:“准奏。着太常寺、礼部,依此号筹备告祭太庙之仪。”
“臣遵旨。”徐肃再拜,继而奏道:“大行皇帝小殓、大殓已毕,现梓宫停于宣正殿。依礼,当停灵二十七日,待山陵毕,乃行发引。其间百官哭临、藩国吊唁等仪注,均已拟定,请陛下过目。”
沈樽又细细看过奠仪文书,点点头:“国丧之礼,乃人子之孝,臣子之忠,不可有丝毫怠慢。一切依制而行,由卿总摄其责。”
太常卿退下后,将作大匠曹俭出列,他的脸上带着连日督工的疲惫,“臣曹俭启奏陛下,太宗皇帝山陵,自永平十年肇建,玄宫已毕,神道及石像生尚需收尾。然今冬严寒,土方作业恐有延误,且部分石料需自蓝田急调,伏请陛下圣旨,增派京兆府民夫五千,并调左监门卫卒一千人协理运输,以期克日完工,不敢误大行皇帝吉时。”
沈樽目光扫过赵炎和□□祥。
户部尚书赵炎眉头微蹙,沉吟片刻后出列:“陛下,京兆府今岁徭役已重,再调五千,恐伤农事。臣意,可减为三千,另以官奴、囚徒充役,以宽民力。”
兵部尚书□□祥亦出列道:“左监门卫肩负宫禁重任,恐不宜轻动。或可调换为右骁卫部分兵卒,专司石料护卫。”
“准户部与兵部所议。民夫减为三千,着京兆府妥为安抚,勿使生乱。囚徒一千充役,可允其减刑。调右骁卫五百人,归将作大匠调度,由兵部派专人协同。”他看向曹俭,“山陵之事,非仅为工程,乃朕孝思所寄,亦天下观瞻所在。朕知你辛苦,所需人手,朕已准户部、兵部所议,你尽管调遣。若遇难处,随时奏报。”
曹俭叩首道:“臣谨遵圣谕!必竭尽心力,以成陛下孝道。”
处理完这两桩最紧要的国丧事宜,沈樽轻轻舒了口气,但眉宇间的凝重未散。他环视群臣,朗声道:“太宗皇帝弃天下而去,留社稷于朕,朕心哀痛。然国不可一日无君,政不可一日荒废。自今日起,除国丧大礼外,诸司具禀常例政事,朕于两仪殿听政。”
百官齐声躬身,“陛下圣明!”
腊月二十五,卯时三刻,沈樽身着斩衰,先至宣正殿哭临,礼毕,天色已明,他移至偏殿,在内侍侍奉下换上赭黄衮龙袍,前往太极殿。
辰时中,鸿胪寺卿冯士升引文武百官入殿,按品级分列左右。太尉手捧传国玉玺,中书令高声宣读《即位诏》,诏书中追尊永平帝为“太宗孝武皇帝”,定次年为“昌和元年”,并宣布“大赦天下,赐民爵一级,免今年租赋之半。”
诏书宣读完毕,沈樽上前郑重接过玉玺,冰凉的触感让他微微一顿,而后缓缓举过头顶,百官立刻伏地山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声音震得殿顶的琉璃瓦都似在颤动。
大典结束后,沈樽再次换上丧服,前往永平帝梓宫前祭拜。他跪在蒲团上,望着梓宫上的白幡,轻声道:“父皇,儿臣已承大统。您放心,这江山,儿臣会守好。”他顿了顿,声音低到喃喃自语,“只是……儿臣心里,空落落的。”
却说永平帝驾崩的消息传到太子府中,孙艾心口一紧,险些动了胎气,沈樽得知,虽心急如焚,却分身乏术,只能在深夜处理完政务后,独自站在宫墙边,望着太子府的方向,默默祈祷妻儿平安。直到正月初五,梁茂入宫复命,孙葛已安全到达,悬着的心才算暂时放下。
瑶光殿内炭火烧得正旺。孙艾站在窗前,一手撑着腰,一手覆在隆起的小腹上。胎动频繁,一下一下踢在她掌心,像在催她拿个主意。
可她能拿什么主意?
腊月,国丧,征夫。这三个词压在心头,每一个都沉甸甸的。
老话里说,佳节逢丧、新旧相冲。新帝的第一个年号,就要从一场国丧开始。实在是国运初蹇的不祥之兆。
再说出殡的队伍要在冻土上走几十里,这个时节,一个来回,能活着回来的不知道有多少。
孩子又狠狠踢了一下,像在提醒她,这不是朝堂上的事,而是人命。
这时孙葛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安胎药走过来,将碗递到她手中,柔声道:“你又在操心了?”
孙艾被说中心事,尴尬地一笑,接过药碗。
“我知道你牵挂陛下。”孙葛扶她回榻上坐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可你也得想想自己的身子。若因忧思太过动了胎气,岂不是更给他添乱?”
孙艾垂眸看着药碗里的药汁,顺从地喝下,苦涩的味道滑过喉咙,引得她眉头蹙得更紧,孙葛忙将蜜饯塞进她口中,语气故作轻快地打趣道:“你呀……”却不见她眉头舒展,紧张道:“怎么了?”
腹中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坠痛,让她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脸色瞬间褪去血色,紧紧攥住孙葛的手,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阿姐,疼。”孙艾靠在长姐身上,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腹中的痛感一阵紧过一阵,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胎动变得剧烈,像是有小拳头在狠狠捶打。前几日虽也有过轻微腹痛,可从未这般剧烈,她眼中盈满泪水。
“传太医和稳婆”孙葛虽然心急,却也保持着镇定,条理清晰地吩咐着众人。
不多时,太医所的沈院判带着药箱匆匆赶来,身后跟着两个捧着医具的稳婆。沈院判手指搭脉,神色渐渐凝重起来:“太子妃这是忧思过度引发的胎动不安。”说罢,便让医官准备银针,自己则从药箱中取出安神的药丸,交于孙葛递到孙艾嘴边:“请太子妃先服下这颗药丸。”
银针入穴不久,孙艾腹中的坠痛突然变了节奏,不再是之前断断续续的尖锐痛感,而是转为一阵宫缩。孙艾尝试着安抚,可傍晚时分还是见了红。整个太子府立刻有序而紧张地运转起来。
孙艾忍住又一阵疼痛,轻声道:“先别进宫报信,等孩子生下来再去。”看着妹妹眼中的坚持,孙葛心中一阵酸涩。她知道孙艾是怕自己的生产让沈樽分心,这份体谅里藏着多少牵挂。她深吸一口气,擦了擦眼角的湿意,握紧孙艾的手,郑重应下。
时间在焦灼中流逝。次日午时过后,阵痛变得密集而剧烈,孙艾被妥帖安置在产阁内的榻上。浓烈的药草气弥漫开来,是尚药局煎好的催生汤剂。两名最有经验的稳婆已然就位,指挥着宫人预备热水、利剪、布巾。孙葛一手用绢帕为她擦汗,另一只早已被孙艾攥得通红。宫女们端着热水不断更换,铜盆里的水汽氤氲了床帐外的空气。
窗外已彻底入夜,宫灯的光晕透过窗纸映进来。殿内弥漫着淡淡的草药味,还夹杂着稳婆始终清晰的指挥声。
突然,一阵剧烈的宫缩袭来,孙艾感觉腹部像是被撕裂般疼痛,她眼前一黑,几欲昏厥间,恍惚看到了沈樽,此刻在宫中的悲戚孤独。
铜壶滴漏恰好滴过一个时辰的刻度,“当”的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太子妃,别泄气,孩子就快出来了,再用把劲!”稳婆的声音带着急切,孙葛连忙凑到她耳边,声音颤抖却坚定:“已经看到孩子的头了。”
孙艾像是突然被注入了力量,她猛地睁开眼,深吸一口气,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缓缓向下使劲。
伴随着一声响亮的啼哭,殿内先是安静下来,随后爆发出压抑的喜悦:孩子降生了!
稳婆小心翼翼地将孩子抱起来,用干净的布巾裹好,笑道:“恭喜太子妃是位小公主。”
孙葛悬着的心终于落地,眼泪再也忍不住流下来。孙艾虚弱地睁开眼,望向稳婆怀中的孩子,嘴角露出一丝疲惫却满足的笑容,喘着气,声音微弱却清晰:“姐姐,可以进宫报信了。”
孙葛连忙点头,擦干眼泪对身边的宫女道:“立刻进宫禀报,太子妃顺利诞下公主。母女平安。”宫女应声匆匆离去。
梁茂在殿外得令后,不敢有片刻耽搁,立即入宫。
此时的两仪殿内,烛火通明,沈樽正坐在龙椅上,眉头微蹙地看着礼部呈报的启殡仪程。手边的茶杯早已凉透。殿外的铜壶滴漏已过亥时,他却不敢有半点倦意。
“启禀陛下!梁家令求见。”殿外侍卫的声音打破了殿内的沉静。
沈樽心中猛地一紧,这个时辰太子府来人,莫不是孙艾出了什么事?他连忙道:“宣!”
梁茂快步入内,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因激动而颤抖:“陛下!太子妃生了!母女平安!”
沈樽猛地从龙椅上站起身,眼中满是难以置信,方才的眉头紧锁瞬间被狂喜取代。他快步绕过书案,一把扶起梁茂,声音急切:“是公主吗?母女都平安?”
“是!是!”梁茂用力点头,脸上满是笑意,“小公主,哭声响亮得很!”
“这一胎生得如此快?”想起昨晚小太监入宫报信,还只是说一切如常,今日就多了个女儿,沈樽感觉一切都像做梦般。
“是太子妃怕您担心,特意叮嘱臣:等平安生产后,才来送信。”
沈樽听后,并没有想象中的欣慰,反而面色阴沉下来,当初他严令:太子妃凡有不适须即刻奏报。梁茂却将他的话当作耳旁风。“平安生产后再送信”几个字如针尖般扎进心里,既气梁茂办事不力,又恼孙艾擅做主张。
“自己去内侍省领二十板子。”他的语气冷静得令人恐惧。梁茂匍匐在地,再不敢言。
殿内只有烛火轻微的噼啪声。许久,他还是心中一软,这二十板子若真打在了梁茂身上,岂不是既辜负了孙艾的好意,又拂了她的面子。念及于此,他轻叹一声,最终还是免了梁茂的惩罚。
“回去告诉太子妃,朕明晚回去看她。”
“是!”梁茂一身冷汗,躬身而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