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艾的眼眶再次湿润,这次却是因为感动与欣喜。
用过晚膳,宫人撤下碗碟,换上新茶。沈樽牵着孙艾回到正间,拿起初时孙艾望着出神的荷包细看。
“是阿姐带来的种子。”她兴奋地介绍着,“我想着若是可以,明年谷雨前后,带着车儿去庄子上种下。”
沈樽点头赞许:“让孩子从小亲近农事,倒是个好事。”说着捏起一颗认真观察,“是白叠子的种子。”
“殿下竟认得这个?”孙艾惊诧的表情让沈樽的自尊心很是受挫,“高昌国的白叠子,我岂能不认得?”
“原以为殿下养尊处优的,应当五谷不分才是。”
面对孙艾的轻视,他目光灼灼逼视着孙艾,语气中满是不容置疑的威严,也藏着一丝被小瞧的不甘,“谬论。农桑乃国之根本,储君若不识五谷,何以察民生、理赋税、安天下?”
孙艾望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平日里威仪赫赫的太子殿下,此刻竟像个赌气的少年。她忍不住想笑,又怕他真的恼了,只好试探地去拉他的手。
沈樽登时气消了大半,低头回握住她的手,却在抬眼之时,正撞见她眸中狡黠的笑意,察觉到竟又被她肆意撩拨了自己的情绪,立即甩开,转身回了里间,由宫娥伺候着更衣就寝,打算今夜再不理她。
孙艾半伏身子,往他身边挤了挤,她轻声叫道:“殿下?”见他仍不理会,干脆枕在他胸口,捏起嗓子柔声唤道:“夫君。”
沈樽利落起身避开她,板着脸道:“你这小狐狸,休想再扰了孤的心绪。”
孙艾扯住他的衣袖,眨着无辜的眼睛望着他道:“妾在青丘修炼之时,常化作人形游历人间。”
沈樽惊诧地回看向她,好奇她又要耍什么花招,只听她缓缓道:“见惯衣着单薄的百姓,在寒风中战栗,于心不忍。听闻殿下仁德爱民,特来进献此物,其絮若云,轻软蓬松。若能做成冬衣,纵使朔风凛冽,冰雪交加,亦如置身春日暖阳之中,使寒气不得侵。”
“你这妖精,可知惑乱朝廷是要被投入大牢的?”沈樽配合着她的演出,轻轻捏住她的脸颊,看似训斥又不敢用力,最后还是绷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忍不住揽她入怀。
“你这想法好是好,却不能推行。”他恢复了温柔,对她道。
“为何?”孙艾想不明白。但见沈樽故作高深的模样,知他是想讨些甜头,便顺势而为道:“先生教我。”
虚荣心得到极大满足的沈樽,反倒开始端起架子,扮着夫子模样,掉书袋道:“自行束脩以上,吾未尝无诲焉。”
孙艾哪里甘心放任他的得意,装出失了兴致的模样,“学生家境贫寒,付不起束脩。更何况我一介女流之辈,学这些也无用,算了算了。”说罢拿起针线,开始自顾自地绣花,眼角余光却一直瞄着他。
都准备好在孙艾面前好好展现一番自己的学识,迎接她仰慕的目光了,孙艾却戛然而止,沈樽哪里受得了,顿了顿,还是凑到她的身边,耐心细致地解释道:“多年前高昌国曾进献此种,陛下也曾尝试命人种植。只是这白叠子种植力勤功繁,需得二百余日,远超三月即收的麻。”孙艾见他果然言之有物,手上的动作都不自觉地慢了下来,继续留神听他细说,“更何况其与粟、麦争畴夺亩。一亩的农田仅能做出两三件棉衣,若用来种粮,可供一人半年口粮。若竞相种棉,粮田渐减,一旦歉收,后果不堪设想。”孙艾彻底放下手中的针线,认真听着他的分析。原来一个看似简单的政策背后,竟有如此之多的考量。
她忽然想起大姐带来的那些消息,边关加固、烽火台修缮、将士抚恤……桩桩件件,哪一个不是他日日夜夜筹谋争取来的?
她抬眼望他,烛火投在他脸上,连说话时微微颤动的睫毛,都镀上了一层暖光。
但一想到这些道理,若是被别人知道了,加以利用,岂不是危险。于是孙艾紧张地道:“白叠布价格高昂,若民以种此为利,粮田渐替,该当如何?”
沈樽看着她紧张的模样,笑了:“届时自会定下章程,或限定棉田比例,或鼓励开荒种植,务必使粮田不减。”
孙艾这才松了口气,抬头望他,眼里满是崇拜。沈樽被她看得心头一热,低头轻轻吻住她。这一次不再是浅尝辄止,温柔中带着不容拒绝的缠绵,直到两人呼吸交缠,心跳如擂鼓。
此后岁月安然,夫妻情深意笃,秋去冬来,寒尽春生,一晃便至永平三十四年四月。
钦天监选定拜师吉日,挂上孔圣人的画像,焚香静候。紫檀木案上铺着明黄色锦缎,案头摆着束脩用的十条腊肉,系着素色绸带,盛在黑漆盘里。梁茂引着陈敬之从侧门进来时,沈樽已带着沈瑁恭敬地站在案前。
“小儿以后就拜托先生了。”沈樽说着,示意内侍取来蒲团。陈敬之忙摆手:“殿下折煞老臣,世子身份尊贵,行半礼即可。”话音未落,沈瑁已蹬蹬跑到蒲团前,有模有样地整了整衣袍,“扑通”一声笔直跪下,乌亮的眼睛望着陈敬之:“母妃说,拜师要心诚。”说罢认认真真地叩了三个头。陈敬之忙将沈瑁扶起。
沈樽看着儿子如此乖巧,满眼的骄傲:“太子妃教过他《千字文》,已能熟练认读。平日里还常带他诵读《论语》,几篇浅显的,他也能熟记背诵。”
陈敬之一手拄着拐,一手捻着胡须的手指顿了顿。他教过的勋贵子弟里,四岁孩童识得些字,也顶多是“人、天、大”这类简单的,太子的话未免太夸张了。于是清了清嗓子想试他一试,“学而时习之……”
沈瑁小奶音脆生生地接着背道:“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陈敬之震惊地看向沈瑁,眼神里满是惊叹,又道:“子禽问于子贡曰:”
沈瑁又背诵:“‘夫子至于是邦也,必闻其政,求之与,抑与之与?’子贡曰:‘夫子温、良、恭、俭、让以得之。夫子之求之也,其诸异乎人之求之与?’”
太子含笑颔首,目光中满是自豪。
拜师日后,沈瑁便开启日复一日、时序分明的蒙学生活。每日天微明便起身,随先生诵读蒙书、习练小字,晨昏课业皆有定规,昔日肆意嬉闹的稚态,渐渐敛了几分,添出小小少年的端正模样。
这日天刚蒙蒙亮,乳母便已将太傅送的青布书袋整理妥当。趁暑日的潮闷尚未浸透庭院,便领着小世子,往瑶光殿请安。
殿内,瑞仪正细心为孙艾梳理青丝,孙艾轻展素笺,垂眸细读,心中默默盘算着端午一应筹备事宜。
“尚食局那边的蜜渍荔枝,今日该送样来了吧?”她抬眼问身旁侍立的女官,指尖轻轻点在“节令吃食”一栏上,“门客的赏赐,还按往年的份例。”
女官刚应下,殿外便传来小太监的通报。
“母妃,孩儿去学堂了。”沈瑁微喘着跑进厢房,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孙艾掏出手帕轻轻替他擦拭,笑着道:“去吧,晚上回来给母妃讲讲今日夫子教的什么。”
“是!”说着便一溜烟地消失在屏风后。孙艾无奈,吩咐了宫娥“让服侍的给他换衣裳时别贪凉吹了风。”宫娥应声而去,司衣局随即送来了十余件新制的衣裙,“去年不少衣裙不过只上身一两回,料子都是上好的云锦、罗纱,怎么又做了新的?”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裙角的繁复绣花上,淡青色的菖蒲叶与红色的石榴花,针脚细密,配色清雅。“往后不必如此铺张,省下的料子不如做些实在的物件。”
因深知自己的衣服都有礼制要求,不便赏给下人穿着,便命将旧时的衣料,避开等级纹样,制成端午香囊,分发给各处杂侍仆役,洒扫宫人。掌事女官一一记下。
正说着,又一小宫娥端着一盘新采的艾草走进来。“娘娘,这些要不要现在就吩咐人挂在各殿的门楣上?”
孙艾伸手捻起一片艾叶,凑至鼻尖轻嗅,一缕清苦香气悠悠漫开。她点了点头,“现在就挂上吧。”随即又叮嘱女官道:“明日车驾再查一遍,伞盖、行障切莫乱了规制。”
阳光透过殿窗,落在太子妃的发间,她低头继续在素笺上添补条目,笔尖划过纸面,留下一行清秀的字迹:“核查府内装饰,彩绸,灯笼,按旧例布置便是。”
殿内,伴着孙艾从容的吩咐,端午的筹备事宜正有条不紊地推进着。
午后的太阳毒辣地炙烤着大地,蝉鸣声裹着暑气往明伦堂里钻,连穿堂风都带着燥热,讲台上的老太傅捏着书卷,眉头越皱越紧。他本就年事已高,这会儿被暑气蒸得眼皮发沉,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最后竟歪在椅背上,伴着窗外的蝉鸣轻轻打起了鼾。
老太傅一合眼,学堂里的气氛便稍稍松动,几个伴读的小公子坐立不安,悄悄用眼神互相示意,手上翻着书页,心思却早已飘出了窗外。第一排的沈瑁感受到身后窸窸窣窣的动静,悄悄转过头,眼珠亮闪闪的道:“咱们去池边凉快会儿,等先生醒了再读书也不迟。”
这话一出,几个孩子顿时来了精神,蹑手蹑脚地跟着沈瑁往门外溜。守在廊下的太监、侍卫们见了,顿时慌了神,忙上前轻声劝阻:“小世子,太傅还在学堂,万万不可私自离去。”,可沈瑁执意要去,众人不敢强违,只好慌忙跟上,有的守在学堂外望风,有的跑去池塘边护着,生怕皇孙有闪失。
池塘边的柳树下凉沁沁的,孩子们见池水清浅,一时兴起,便脱了鞋袜,试探着踩进水里。从起初的小心翼翼,渐渐变得开怀大笑,水花溅得满身都是,笑声也顺着风飘得老远,等学堂内的侍者前来报信,已为时晚矣。
就听见身后传来重重的咳嗽声,老太傅拄着杖,已站在树下,脸色铁青。
“尔等竟敢私自逃学、嬉水放纵,全无仪态,罚抄《学而》三遍!”
几个孩子吓得立刻垂了头,沈瑁虽年龄最小,个头也比其他男孩矮些,却站到了最前面,把一众伴读护在自己的身后,仰着小脸道:“夫子息怒,是我领众人来玩水的,若要罚,就罚我一个人好了。”
陈敬之看着沈瑁小小年纪便有这般敢作敢当的勇气,心底暗有赞许,可转念想起学堂规矩与自身职责,又不能纵容这份顽劣。于是敛去眼底微许暖意,神色沉了几分,语气威严却不失平和,沉声道:“世子虽有担当,可擅离学堂、戏水嬉闹,终究不对。既然世子已认错,老夫便……”
“夫子且慢,学生只是认下此事,何时认错了?”
“修身论道之所,世子率众嬉闹、赤身戏水,便是大错。你既认下此事,如何不是认错?”
“夫子,学生只是读到书中文章,有感而发罢了,才带大家过来。”
见他一脸正色,陈敬之也有些迟疑,忙问道:“哪一篇?”
于是沈瑁朗声背诵道:“子曰:‘何伤乎?亦各言其志也!’曰:‘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夫子喟然叹曰:‘吾与点也。’孔圣人都赞扬童子浴乎沂,先生为何要罚我?”
陈敬之一愣,竟是自己未教到的《先进》,他已能倒背如流。
于是又气又喜,气他顽劣,不守规矩,又喜他聪慧、机敏,随之而来的便是隐隐的担忧。
他拄着杖,半晌没说话。几个伴读孩子躲在沈瑁身后,大气不敢出。终于,他捻着胡须的手放了下来,轻哼了一声:“《先进》背得不错。回去抄《学而》三遍,明日早课我要查。”
沈瑁仰着小脸应了声“是”,弯腰抱起鞋袜,领着一众伴读踩着湿脚印溜回了学堂。
放堂后,陈敬之命侍者引着,前往东宫求见太子。一路上,他拄着拐杖,步履比平日慢了许多。
这样灵透的孩子,寻常教法根本压不住。若一味严苛,恐磨掉他的灵性。若放任不管,又怕他恃才傲物。
思来想去,他还是决定将此事如实禀报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