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笑,可那笑容和院子里其他人的笑容一模一样——不是他的,是借来的,是从别人脸上复制过来的,长在他脸上,像一个不合适的面具。
新娘走在后面,红盖头遮住了脸,看不见容貌。她的步伐很轻很稳,像踩在棉花上,喜袍的下摆拖在地上,扫过青石板,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蛇在爬行。
明觉盯着那个新娘。
不知道为什么,他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想掀开那个红盖头,看看下面到底是什么。
不是好奇。
是一种本能。
就像老鼠看见猫会逃跑,兔子听见鹰啸会躲藏——他的身体在告诉他,那个盖头下面的东西,很危险。
陆沉舟的手忽然按住了他的膝盖。
力道很重。
明觉低下头,看见陆沉舟的手指青筋暴起,像是在用很大的力气克制着什么。他抬起头,隔着那张素白的面具,他看见陆沉舟的眼睛——那双淡色的、永远像结了冰的眼睛,此刻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冰层下面的暗流,汹涌而沉默。
“别看她。”陆沉舟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明觉立刻低下了头。
拜堂开始了。
一拜天地。
新郎弯下腰,动作僵硬,像一根被风吹弯的竹子,随时都会折断。
新娘弯下腰,红盖头微微晃动,露出一截惨白的下巴。
二拜高堂。
堂上坐着两个人,一男一女,都穿着深红色的衣裳,脸上的皱纹像是被刀刻出来的,眼睛里没有眼白——全是黑的,黑得像两个窟窿。
夫妻对拜。
新郎和新娘面对面,缓缓弯腰。两个人的头几乎要碰到一起的时候,新娘的红盖头微微掀起了一角。
明觉没敢看。可他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轻很轻的,像是有人在笑,又像是在哭,又像是什么东西在咀嚼。那个声音从红盖头下面传出来,穿过唢呐声和鼓声,准确地落进了明觉的耳朵里。
他的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礼成,送入洞房。
新郎被丫鬟搀着往后院走,新娘跟在后面,步伐依旧轻得像踩在云上。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回廊的尽头,那扇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砰。
像是棺材板盖上的声音。
鼓乐重新响了起来,院子里恢复了“热闹”。穿着红衣的丫鬟们端着酒壶穿梭在酒席之间,给每一个客人倒酒。客人们端起酒杯,送到嘴边,做出喝的动作,可明觉看见他们的喉咙没有任何吞咽的起伏。他们把酒杯放下,杯中的酒一滴未少。
陆沉舟端起面前的酒杯,举到唇边,没有喝。他只是端着,端了很久,像是在等什么东西。
明觉坐在他旁边,浑身僵硬,一动不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