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王林若雨被压醒了——勇者萧凝冰的手臂还搭在她腰上，和昨晚睡着时一样的姿势，一晚上没动过。她躺了几息，想起昨晚的事。就这么被抱着睡了一整夜，腿都麻了。

她侧过头，勇者萧凝冰还在睡，呼吸很轻很匀，睫毛在晨光里一动不动。这张脸她看了三百年，但睡着的样子还是第一次见。

她伸出脚，用脚趾碰了碰她的小腿。“腿麻了。松开。”

勇者萧凝冰睁开眼。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对上她的目光，停了一下，然后松开手，坐起来。

“……早。”

“早什么早。我饿了。你去给我带点早饭回来。”

勇者萧凝冰看着她，沉默了几息。“想吃什么。”

“……随便。能吃就行。”魔王林若雨翻了个身背对她，把被子拉到肩膀上，“别太久。饿着肚子我可不好说话。”

勇者萧凝冰没说话。她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衣穿好，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甜的？”

被子里传来一声闷闷的：“……嗯。”

她推门出去了。

客房的门被关上，被子里传出一声叹息。

“真是的，都叫她盖好被子了……”

走廊里很安静。勇者萧凝冰慢慢走着。她也不知道王都哪里有卖早点的，只记得昨天买蛋糕的位置——暗影蜜语。她走出魔王城，快步向暗影蜜语赶去。

暗影蜜语今天有活动。店门口支起一个小型展台，上面摆放着一排传讯石板。研发部在通过暗影蜜语的客流做推广。

绯夜作为形象大使，正站在展台旁，手里举着一块传讯石板，向围观的顾客演示用法。“大家看，只要注入魔力，就可以给另一块石板发消息，像传讯水晶一样，并且它不局限于语音，还可以发送文字和图片等消息，携带也十分便捷。”

她脸上挂着标准的微笑，嘴角弧度恰到好处。当一个顾客从她身边走开，新的顾客还没走过来的间隙，她的笑容瞬间塌了下来，侧过头对旁边的江沐光小声嘟囔：“沐光……一直端着笑容好累啊——”

“等会给你揉揉脸。”江沐光站在她旁边，将手里端着的水杯递给她，语气很平静。

“咕噜……”绯夜接过水杯，仰头喝了一大口，把水杯递回给江沐光，又把传讯石板换到另一只手上，往江沐光身边靠了靠，“唔——要抱抱充电。”

江沐光没有犹豫。她伸手，把绯夜轻轻揽进怀里。绯夜把脸埋进她的肩膀，深深吸了一口。她闻起来像月光兰和新晒的布料。绯夜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晃着。

过了好一会儿，她从江沐光怀里抬起头，余光扫到展台侧面站着一个眼熟的身影。她下意识开口：“哎？魔王大人？”

勇者萧凝冰站在展台旁，手里还拿着刚挑的一盒冰魄水晶糕。“……你认错了。”

绯夜眨眨眼，定睛一看——天蓝色短发，深灰色便装。“噢噢，原来是另一个魔王大人！您来这干嘛？”

“……带早点回去。”

说完这话，她没有立刻走，而是看了看展台上那块传讯石板。

绯夜注意到她的目光。“这个是洛部长新研发的通讯石板。可以发消息，还能传图片。”她把石板拿起来，递到勇者萧凝冰面前，“您要带两块回去吗？推广期免费使用，登记一下就行。这样您和另一位林大人以后出门，不管隔多远都能收到对方的消息。”

勇者萧凝冰沉默了片刻。如果有这个，能更轻松地找到那个人的位置。

“好。”

绯夜帮她登记好，把两块配对好的石板用细麻绳捆在一起递给她。“请收好。”

勇者萧凝冰接过石板，和那盒冰魄水晶糕一起拿在手里，转身往回走。走之前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绯夜一眼。“……那个立牌，做得不错。”

绯夜的尾巴猛地翘起来，眼睛亮了。“嘿嘿，都是葛朗大人设计的好。”

勇者萧凝冰没再说话，向魔王城走去。

回到客房时，魔王林若雨刚把被子叠好。她抬头看见勇者萧凝冰手里拎着的盒子和两块石板，挑了挑眉。“那是什么？”

“通讯石板。绯夜推荐的。”勇者萧凝冰把盒子和石板放在床头柜上，打开盒子，里面整齐码着几块深紫色的半透明糕点，表面有细碎的星光在流动。“……这个是你要的甜点早饭。”

魔王林若雨拿起一块咬了一口。清甜，冰凉，入口即化。她嚼完咽下去，拿起第二块，忽然想起什么。“你怎么找到店的？”

“我昨天去那买的蛋糕。”

魔王林若雨没有接话。她把第二块水晶糕也吃完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看到勇者萧凝冰还站在床边，没有坐。“站着干嘛。坐。你也吃点。”

勇者萧凝冰在床边坐下来。她没有吃水晶糕，而是拿起一块通讯石板，注入魔力。石板亮起来，屏幕上显示出一个简洁的界面——联系人列表目前只有一条：＃0006。这是配对时自动添加的。她对着石板看了片刻，然后拿起另一块，放在魔王林若雨手边。“这个给你。以后你有事——可以用这个找我。”

魔王林若雨拿起石板翻来覆去地看。巴掌大，比传讯水晶薄，边缘镶着一圈暗银色的边框。“这东西怎么用？”

“注入魔力。找到我的名字，写你想说的话。”

魔王林若雨注入一丝魔力。石板亮起来，屏幕上的联系人列表只有一条：＃0005。

她退出界面，修改好了自己的个人资料，然后在消息框里慢慢打了几个字。

片刻后，勇者萧凝冰手中的石板轻轻振动。她低头看。屏幕上显示着一条新消息。

山林：改个名，编号太傻了。

她抬起头。魔王林若雨正把被子拉过来盖住腿，没有看她。她低下头，手指在石板上打了一个字。

＃0005：好。

上面的显示紧接着变成了“对方正在输入中……”，等状态栏变回来时，魔王林若雨又收到一条消息。

萧动山林：好了。

山林：？你什么意思？

萧动山林：想动你。

魔王林若雨抬起头盯着她，脸上噙着笑，但还是故作不悦道：“什么破名字，快改掉！”

“我觉得挺好的，要不你改掉？”勇者萧凝冰也抬起头，对她笑了笑。

“切，我取的这么好，我才不改呢……”魔王林若雨没再搭理她，拿起一块水晶糕吃了起来。她又递给对面的人一块，“别饿着了，你也吃。”

“……好。”

与此同时，萧凝冰还在睡。林若雨早就醒了。她侧躺着，看着萧凝冰的睡脸。天蓝色的长发散在枕头上，几缕发丝贴在脸侧，呼吸很匀。平时总是微蹙的眉头舒展开，嘴唇微微张开一条缝。只有睡着的时候才会这样——不是那个擂台上收剑柄的魔王，不是那个批文件到深夜的魔王，只是一个睡得很沉的人。

萧凝冰的睫毛动了动。她没有睁眼，但林若雨知道她醒了，凑过去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我去给咕叽准备早饭。”

她起身走到卧室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萧凝冰已经睁开眼了，正侧躺着看她。两人目光交错，林若雨弯了弯嘴角，没说话，推门出去了。

萧凝冰躺回枕头上，伸手碰了碰自己额头上刚才被亲过的位置。然后她坐起来，走到镜前。天蓝色的长发披散在肩上，她拿起发绳，自己绕了三圈。对着镜子看了看——左边低了半指。她把发绳拆了重新绕。这次刚好。她偏过头，看了看镜子里自己的马尾，然后起身走向书房。

上午，青石学堂。

苏染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字：思。她转过身，粉笔搁回槽里。

“有没有小朋友知道，这个字是什么意思？”

柳青青举手。“想事情。比如我昨天在想今天吃什么。”

“对。还可以表示想念。比如——你在想念一个人的时候，心里就会有很多思。”她在黑板上写下：相思、思念、思乡。粉笔划过黑板的声音细细碎碎的，像春天的小雨。

“上面是一个‘田’，下面是一个‘心’。古人说，思就是一个人在心田上耕作。你种什么，就会长出什么。思念一个人，就是把她的名字种在心田上，每天都浇一点水。然后那块田里就会长出很多东西——有时候是酸，有时候是甜。”

格妍轻轻说了一句。“那如果想念一个人，但她不知道呢？”

苏染的手指在粉笔上停了一下。“那也是一种思。而且是最常见的一种。”她把粉笔放回槽里，转过身。“今天的作业是抄写这三个词，每个抄三遍。”

孩子们埋头写起来。咕叽握着铅笔，在纸上慢慢写：相思、思念、思乡。她写完最后一个字，端详了一会儿，然后偏过头，对着窗台方向晃了晃脑袋。辰昏正趴在小床上，尾巴轻轻晃着。蓝泡泡飘在旁边，触须搭在它翅膀上。

午后，苏染在办公室里改完最后一本作业，合上本子，甩了甩右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上次夏禾帮她按手腕时，指腹的温度好像还留在皮肤上。

窗台上摆着两只瓷杯，是上次喝茶时用的那对。她又摘了几朵月光兰晾干了，花瓣在窗台边缘排成一排，等着下次泡茶。下次——她本来以为昨天就会有下次。她昨天还专门提早放学了。但夏禾没有来。

她站起来，把瓷杯收进茶盘里，然后走出办公室。

剧团排练厅的门半开着。葛朗正蹲在公告栏前贴新剧目的排练通知，听见脚步声回头，羊角微微发亮。“苏老师？来找夏禾吗？她在里面整理道具。”

苏染点了点头，推门进去。夏禾背对着她，正把道具剑一把一把往架子上码。她的动作很专注——每把剑都要对准剑架上的凹槽，放进去之后再轻轻转半圈，确认卡稳了才松手。苏染没有出声，站在门口看了几息。

夏禾码完最后一排，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然后她愣住了。“……苏老师？”

“这几天怎么都没来？”苏染的声音不重，但很清晰。

“啊……这几天剧团事情太多了，新剧要排，道具要修，我有点应接不暇。”夏禾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目光飘向旁边的道具架，“而且——苏老师你天天教书也很辛苦，我不能老是去打搅你不是……”

苏染没有立刻回答。她往前走了两步，走到夏禾面前，微微仰起头。夏禾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上了道具架的边缘。苏染又往前凑近了半寸。“你都不问问，怎么知道是在打搅我？”

夏禾的呼吸轻了几分。她偏过头，不敢看苏染的眼睛。每次去学堂的时候，看到苏老师都在备课，那么认真。她觉得苏染的时间是宝贵的，自己不该每天去扰乱她的生活。

还没等她把这番话说出来，一缕极淡的茶香从苏染的衣领间散开。月光兰和茶叶混合的味道，清冽，微甜。她闻到这个味道的时候，脑子里瞬间就空了。苏染看着她从耳廓边缘开始蔓延的红色，没有戳穿，只是慢慢退回去。

“那今天我问你，最近下午我都有空，你会来吗？”

夏禾没有说话。她的耳朵比任何回答都更诚实。苏染没有催，退后半步，留出空间，然后转身往回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

“上次的月光兰，我又摘了几朵晾干了。等你来。”

招牌的影子已经从左边跑到了右边，绯夜和江沐光的推广活动也接近尾声。店门口的顾客渐渐散去，展台上还剩几块传讯石板没有登记出去。绯夜把最后一块登记表整理好交给店员，伸了个懒腰，尾巴在身后画了个圈。“啊——终于结束了。沐光，我今天说了好多话。”

“辛苦了。”江沐光把水杯递给她，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块冰魄水晶糕。“你演示的时候都没顾上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