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罹患精神病，后者情况显然更为离奇荒诞，连她自己都无法置信。

或许她真的需要先正式做个检查了。

但在那之前，要再想出一个请假的理由......

白秧回到租房时，天已经黑了下来。

不知哪户人家正在烧饭，锅铲碰撞得“锵锵”作响，一股扑鼻钻心的饭菜香味飘过。

白秧站在昏暗的楼道间，迟迟没有开锁进去，眼睛或许是因为乏累，此刻一阵阵的泛起酸。

在这城市落脚的几年里，她已经很久没有回家吃上一顿像样的饭。她租了一间老式小区，居住的空间是再由这户人家重新修葺、隔断成四分之一的部分，它陈旧、狭窄，而另外朝阳的隔间还都已被租走。

阳光，就成为了她生活的奢侈品之一。

在这方寸间，做饭是不可能做饭的，连洗的衣服能否干爽都要看季节和老天的心情。还有一种名叫小强的生物，一整个家族都是自己的合租室友，但它们并不分担房租费。

想至此，白秧有些咬牙切齿。

忽然间，一阵细如蚊蚋的声音从门内传来——

“纯情蟑螂火辣辣~今晚它来到你的家~”

白秧眼皮子突地一跳，钥匙一转推开门。

黑暗的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这道歌声在房间里幽幽地回荡。

白秧“啪”地打开灯。

歌声戛然而止。

一盆吊兰荡在窗边，被忽如其来的光源一闪，“咿呀”一声惊呼。

“大猴子又来我家了。”它数瓣叶条因为缺光，半黄半绿，绵软地耷在盆沿边。

它口中的“大猴子”，白秧本人，正盯着吊兰不语：到底谁家？

这盆植物是她半年从菜市场里买回来的，当时完全没有提前考虑它的生存需求，只想着将这盆植物放进这个逼仄单调的租房里，增添一丝绿意。于是在白秧听天由命的养育方式里，吊兰长得越来越稀疏，叶片也变得枯黄干哑，平日里总是软趴趴的，没什么精神。终于有一天，发现这棵吊兰已经丑得和当初判若两兰的白秧，在百忙之中挤出两分钟检索了吊兰变丑的原因。

缺光，缺风，还缺肥。

那天她正拆开一包网购水溶肥，准备喂进吊兰的盆里。便听见一道如同稚童的声音：“什么登西？香香噢~”白秧手中一包肥，“啪嗒”掉在地上。

确认半天，白秧只得承认一个不可思议的事实：

她家吊兰会说话！

后来，白秧终于反应过来，不是她家吊兰会说话。

公司大门口的年橘，同事桌面的绿萝，连街道边的绿化带！都会说话！

当她坐在岗位上，坐立不安地听着老板办公室门前两棵发财树，正激烈讨论老板与他小情人的通话内容时，从她岗位前路过的主管在她的桌面“笃笃”叩了两声：“身上痒就去洗澡，上个班就这么折磨？”

白秧痛定思痛，决定去三甲精神科挂个号。

其实在这两个月里，白秧几乎已经适应了这样新奇的生活。

办公室的植物喜欢聊八卦，就和部门的同事一样。街道的花草遇到好看的人类，会发出诚挚的邀请：哈喽，授粉吗？当然它们似乎分不清人类的性别，而它们与人类社会的审美标准不说南辕北辙，只能说物种有别。

植物们最显著的能力，是对天气与空气尤为敏感。

傍晚要下的暴雨，晌午就能听见绿化带对空气湿度的抱怨。

至于她的吊兰，由于被长期软禁在租房内，对于这些自然都不怎么清楚。它的乐趣，是在趁着白秧上班的时间，独自在租房内偷听隔壁租户浏览的讯息，并认真学习。

在某个加班后的夜晚，刚回到租房的白秧，便听见从窗边传来一道一本正经的声音：“注意看，这个打开家门的女人叫小美......”

“？”

在安装了监控后，她终于明白，原来隔壁租户没事干就刷视频，一刷一整天，公放。

在这期间，吊兰发挥着如同海绵般的学习精神，来者不拒地吸收了不少人类社会的文明与糟粕。

白秧毫不怀疑，假如自家吊兰会上网，一定会打字嘲笑自己是个村通网。

目前，这盆吊兰唯一不够智慧的一点，是它总认为自己才是这个租房的主人，而白秧，只是一名借住在它地盘的人类。

白秧并不在乎它的看法。

毕竟主观上的认知并不影响既定客观事实，就像猫咪习惯趾高气昂，人类只把那看做一种撒娇的手段。

此时，看着这棵反复哼唱“纯情蟑螂火辣辣”的吊兰，白秧不由得想起白日里医生的那一句询问：你从来没有和它们进行过对话吗？

鬼使神差地，她冲着吊兰脱口而出：“打扰一下，能换一首吗？”

狭小的租房，瞬间鸦雀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