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玦缓缓敛去唇角那点浅淡寒凉笑意,眸色骤然沉凝,褪去所有迂回试探,抛出一句直击心底、近乎大逆不道的叩问,周遭流动的晚风瞬间凝滞不动。
“昭华,你当真甘心吗?”
“甘心做一枚召之即来、弃之即去的棋子,甘心被父皇半生割裂、算计、利用,甘心被朝堂各方派系裹挟拿捏,甘心你毕生济世抱负、万千孤女的依托,永远困在这盘皇权棋局里,随时可被一言碾碎、随手舍弃?”
这一问,压过水波声响,撞碎她长久以来刻意维持的平静。
昭华垂落眼眸,长睫厚厚覆住眼底翻涌的情绪,月色柔和铺在她清和侧脸,良久,她沉默无言。
半生困在长公主名分之下,困于君臣父女双重身份,困在大梁女子不得涉足权柄核心的礼制枷锁,她早已强迫自己认命守分。
不等她缓过心绪开口作答,萧玦眸光愈发深邃,声线压至极低,避开别院四周潜藏的细微暗线风声,字字郑重,抛出第二句足以株连九族的诘问,直指至尊帝位。
“你身负纯正皇室嫡出血脉,一手握京畿守备兵权,一手揽天下寒门士林民心,背后有整支武勋氏族效忠,谭宁、一众书社学子、府中将士皆愿为你赴死相随。论心智格局、胸襟远见,远胜东宫储君与其余宗室诸王。”
“今日只有你我二人,无旁人耳目,我不问旁人,只问你本心——你的心底,可曾有过半分问鼎九五、登临至尊之位的念头?”
九五之尊,大梁帝位。
女子掌权本就悖逆朝野千年礼制,嫡女图谋帝位更是颠覆国本、震动宗庙的谋逆重罪。此番话语若是传出皇城,二人连同各自麾下所有人,尽数难逃抄家灭族之祸。
可萧玦眸色坦荡沉静,无挑拨怂恿,无假意试探,更无借机构陷的算计。他看透她容纳苍生的格局,看清她本不该困于一方公主宅院、困在棋子宿命之中,这句叩问,纯粹是发自内心的坦诚探寻。
昭华骤然抬眸,温润眼底第一次泛起清晰细碎的波澜,眼底藏着几分猝不及防的震惊。
月色落进她澄澈眼底,礼制束缚、苍生牵绊、血脉亲情、棋子宿命万般情绪一同翻涌,唯独寻不到半分贪恋权柄、觊觎帝位的野心贪欲。
她静静望着眼前将一切看透的三皇子,唇瓣轻轻抿起,水榭之内,二人无声对峙。
一边是挣脱棋子枷锁、登临至尊,打破女子生来卑弱的世道桎梏,永久庇护天下流离孤寒;一边是恪守君臣本分、遵从皇室礼制,安分蛰伏,永远困在既定的棋局之内。
一念之差,便是两条截然不同、万丈深渊般的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