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南】
同光四年(926年),正月。
滚滚长江自西面天际涌来,绕着江陵城南面而过,奔腾远赴另一端天际。
江陵城北面,遥遥汉水蜿蜒而来,一往无回地汇入长江,与之共赴远方。
一城夹于两江之间,江风挟湿寒之气漫入城郭,比之蜀地更添凛冽。
城内,军府高墙森肃,一派江防重镇之态。
*
“咳……咳……”
虚弱的咳嗽声自军府中响起。
寝室卧榻上,一位白发老者咳嗽不止。
他身着玄色龙纹燕居服,可衣裳后背处却用金银双线绣成一只镂空的手掌。
就像是有一只手按在了他的后背上,留下了一个虚实相间的巴掌印,实是诡谲莫名。
“大王……”坐在榻边的妇人忙给老者轻拍后背顺气,神色似颇为担忧。
老者便是荆南的君主——南平王,高季兴。
他原本叫作“高季昌”,因避如今这位唐国皇帝的祖辈名讳,所以改了现在这名字。
他虽然即将迈入古稀之年,且病气缠身,但在精神上却不怎么服老。
“大人……”跪坐在榻前的中年男子端着药碗,适时舀了一勺汤药喂过来。
当世,“大人”并不是对官员的尊称,而是对父亲的尊称。
“拿走!”高季兴拂开儿子的胳膊,“老夫只是微有小恙,犯不着吃这玩意儿!”
喂药之人乃是高季兴的长子——高从诲,现年三十六岁,方脸宽额,生就一张自带正气的脸,可那双眼睛却精明狡黠,反让整个人多了几分诡谲莫测之气。
高从诲见喂不了药,很是为难,求助般地看向榻边的妇人。
妇人乃是他的生母,张逐月,年轻时便是高季兴的爱姬。
高季兴当年征伐四方,一直把张逐月带在身边,长宠不衰。
如今张逐月哪怕已年近六十,容颜渐衰,但依旧宠爱不减。
她从容地从儿子手中接过药碗,轻轻吹了吹药勺里的汤药,温和地道:“妾今日午间小憩,梦到一老者自称‘南极仙翁’,言说他已降下神药,王者饮之,延年益寿。”
这一听就是假话,但奈何动听。
高季兴忍俊不禁,伸手道:“把药给我。”
张逐月把碗递了过去。
高季兴接过碗,一饮而尽,复把空碗递给张逐月,笑道:“你就尽知道编些鬼话来哄我。”
张逐月把碗放到一边,温婉笑道:“妾梦到的是神仙,说的乃是‘仙话’。”
高季兴哈哈大笑,病气都散了几分。
高从诲叹赏地看向自家母亲,还是他阿母有办法啊,三言两语就把他父亲给哄好了。
高季兴笑过了,便看向长子,肃容问道:“巴蜀那边,可有异动?”
高从诲沉着地道:“魏王还逗留在巴蜀未走。不过,探子来报,蜀主等人已由李从曮部送去洛阳,现下应该已动身有三日了。”
听闻蜀主这般凄凉,高季兴不禁黯然兴叹,“哎,老夫之过啊!昔年,唐主(李存勖)问我,当今天下惟有吴、蜀二地不服中原正统,欲将伐之,当先取何者?我劝唐主先取蜀地,哪曾想……哎!”
高季兴悔恨莫名。
*
自唐末黄巢之乱以来,天下分崩离析。
各路势力争抢地盘,自立为王。
中原先是有朱温建立的梁国政权,接着又有如今李存勖承继的唐国政权。
中原以南,则分布着蜀、荆南、楚、吴、吴越、闽、(南)汉等七大割据政权。
其中,地处江汉平原的荆南,乃是这一众政权中疆域最小、实力最弱的一个,同时也是与朱氏的梁国政权联系最紧密的一个。
所有国主里,只有高季兴是从朱温麾下崛起的。
高季兴原本只是一家富户的家童。
后来,这家富户的主人认了朱温当养父。
高季兴也因此进入了朱温的视野,并凭借自己的聪明才干得到了朱温的赏识,补为制胜军使。
此后,高季兴跟随朱温南征北战,出谋又出力,一步步打拼为宋州团练使,接着又很快晋升为颍州防御使。
宋州、颍州都离汴州很近,汴州乃是朱温的大本营。
到这时,高季兴都仍然在朱温的眼皮子底下做事,没有一方属于自己的地盘。
事情的转机出现在大唐天祐三年(906年),此时荆南一带屡屡受到湖南的雷氏军阀侵扰。
朱温不胜其烦,命高季兴出任荆南节度观察留后,抵御侵寇。
次年,朱温就灭唐建梁,当了皇帝。
高季兴也随之被提拔为荆南节度使。
这一年,高季兴五十岁。
戎马颠簸大半生,他终于成为坐镇一方的大员,位同诸侯。
他再也不是当年那个仰人鼻息的卑贱家童。
然而,荆南的地盘很小。
和其他藩镇比,荆南实在是太弱势。
这并不是说荆南节度使的辖区本来就小。
而是在黄巢之乱后,几经战火荼毒,荆南辖区一缩再缩,最后仅剩下了一个江陵城还在辖区之内。
高季兴就此成为了仅以一城开国的小国君主。
别国君主在忙着开疆拓土之时,高季兴正忙着动员所有军民一起修建并加固江陵城池。
他最开始也没有太大的野心。
可在大梁乾化二年(912年),朱温被其儿子朱友珪弑杀,大梁朝廷局势不稳。
高季兴就此萌生了割据一方之心。
他心里可太清楚了,朱温是一方雄主,可朱温那几个还在世的儿子却个顶个的没用,这些个“朱氏皇帝”可别想管住他。
既有了割据之心,那开疆拓土就是应有之意。
高季兴向西征伐,想要收回原本就归荆南管辖的归、峡二州。
然而,蜀国的水军太强势,高季兴完全没讨到好。
但他不气馁。
此计不成,再生一计。
就在同一年,他又声称要帮大梁抗击河东李氏,发兵北上,想要借机吞下荆州北面的襄州。
然而,还是没成功。
此后,高季兴不断和蜀国争夺原本属于荆南辖区的山南道诸州。
可是,屡战屡败。
在此期间,南面的楚国还时不时来侵扰江陵。
高季兴疲于攻守,十几年过去,也没能成功打开局面,仍然只守着荆州这一个小小地盘。
转机却在这时不期然来临。
大唐同光元年(923年),李存勖灭了朱氏梁国,光复了李氏大唐。
诸国为之悚然。
南边诸位国主都不敢亲身觐见这位中原新主,而是各自派了“王子”充任使臣前往洛阳,俨然一副主动送“质子”入朝的架势。
可唯独高季兴作为实力最弱且和梁国牵连最深的一个小国国主,惶恐过了头,竟以首领之尊冒险亲自前去觐见李存勖,想充分展示自己的恭顺之心。
到了洛阳,李存勖拍着高季兴的后背,亲切畅谈,询问他,到底该先打傲慢无礼的蜀国,还是该先打桀骜不驯的吴国。
高季兴琢磨着,他和蜀国争了这么多年地盘都没结果,现在机会不就来了吗?
他毫不犹豫地建议李存勖先打蜀国,后者欣然认可。
高季兴也心中暗喜。
为了能让自己在伐蜀这件事上捞到好处,高季兴在洛阳之时充分讨好李存勖,甚至趋于谄媚。
此次见面,李存勖拍他后背,他回头就让人拿金银线把皇帝陛下的手型绣在他的后背上,并以此夸耀为荣。
嘲讽的是——
他都如此表达自己的巴结恭敬之心了,可在他返回荆南的路上,李存勖想来想去,还是没忍住派人截杀他。
这事儿提起来就丢人。
但好在终是有惊无险,高季兴倒也没有为此过于憾恨。
可关于建议李存勖讨伐蜀国,高季兴却是觉得失策至极,悔之莫及。
他原本的打算,是想趁着唐主伐蜀,自己从中分一杯羹,相机吞并蜀地的夔、忠、万三州。
而唐主兵锋虽盛,料想也不能一举灭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