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节过后生意冷清了下来,倒不是食客吃腻了周记小摊,而是接连好几天下雨。
今儿早上起来又是水汽连连,天色都是雾蒙蒙的。
“这雨要是下一上午,早市那边人肯定少。”马春花担心得不行。
周满望了望没完没了的雨,把摊车重新推进院里:“算了,今天依旧不出摊,。”
昨天冒着小雨摆了一上午的摊,没赚两个钱不说,赵大娘为此还冻感冒了。回来时候周满鞋子也都是湿的,泡热水时脚趾头都麻木了,接连灌了两大碗姜汤身体才渐渐发暖。
进入春季北城雨水多,大风呼呼的刮,倒春寒能冻死个人。
下雨路上泥巴地滑,汤碗不好端,客人未必愿意冒雨排队。她们强撑着出摊,东西湿了、凉了,口碑砸在自己手里更是得不偿失。
听到周满头头是道的分析,马春花赚钱的心熄了半截,想想也是这个理。她这人天生比较乐观,当即点头道:“前段时间忙个不停,正好能歇歇。”
“不过总歇着也不是个办法啊。”赵大娘揉了揉鼻子,惆怅地说:“到了夏天雨更多,难道也不出摊?”
这事儿迟早得解决,小院里沉默下来。
周满脑子里片刻不得闲,盯着院门外的雨看了会儿。
雨水顺着屋檐滴下来,落进青砖缝里,一点一点把泥灰冲开。
早市受天气牵制太厉害。
夏天晒,冬天冻,春秋又怕风雨。摊车是她眼下的根,可根不能永远露在风里。
心里有了主意,她把本子合上,对马春花说道:“春花,等这阵子忙完,我想去看看门脸。”
马春花一听,眼睛都亮了:“你这是打算租铺子了?”
她早就觉得周记该有个门脸。
天天推着摊车来回跑,风吹雨淋不说,东西也摆不开。如今周记的名声打出去了,老顾客一拨接一拨,连胡同里都有人找上门来定东西,再守着一辆摊车,怎么看都有些委屈。
“不着急,先打听打听。”周满把面盆拖到案板边,舀了半瓢温水,慢慢倒进面粉里。然后用筷子把面粉搅成絮状,等水吃进去,才伸手去揉。
她动作有条不紊的,反倒把旁边的马春花看急眼了:“还打听啥?咱这几天哪天不是卖空?要我说,趁着现在人气旺,赶紧租下来。门脸一开,招牌一挂,别人想学都学不走。”
周满:“租铺子不是摆摊。摊子今天卖得不好,明天少做一点,推回院里还能改。铺子租下来,每个月租金要交,押金要压,桌椅板凳、锅灶煤炉、碗筷水桶,哪一样都要钱。”
马春花张了张嘴,没急着反驳。
周满继续道:“还得看地段,人多不一定好,乱糟糟的地方留不住回头客。太偏也不行,老顾客找不到,新客人懒得绕路。能不能烧煤,排烟往哪走,水从哪提,晚上东西放在哪里,这些都得问清楚。”
她揉面的动作不快,掌心压下去,面团一点点变得光滑。与此同时活了两世的思维与眼界也在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咱们现在卖得好,是因为味道好,东西干净,价钱公道。可往后摆摊的人只会越来越多。今天有人学酸汤饺子,明天就有人学包子馄饨。早市上地方就这么大,今天你占这儿,明天别人也能占到旁边。”
从前马春花没想过长远,平时只想着多卖点、多赚点,听到这番话眉头慢慢皱起来。
更别提年纪更大的赵大娘了。
周满把揉好的面团盖上湿布,抬手擦了擦案板上的面粉。做生意就跟这做饺子一样,把面团掰开成一团团的小剂子,她也把话掰碎了说给两人听。
“做长久生意不能只靠一阵热闹,得让人一想到酸汤馄饨、五彩元宵,就知道去哪里找周记。固定的地方,清清楚楚的招牌,再加上味道稳,客人才会一趟一趟来。”
马春花这回服气了,不过嘴上还是不肯软,抱着胳膊哼了一声:“行,周老板想得远。那咱就先打听,租金、地段、能不能烧煤,全都问明白。要是真碰上合适的铺子,你可别再说等等。”
周满笑了下,把面盆往旁边推:“好,碰上合适的,肯定不能等。”
“那我下午就去问问。”马春花立刻来了精神:“东口那边有家卖杂货的好像要搬,门口宽敞,离早市也不远。还有粮站斜对面那间小屋,地方小了点,可人来人往。”
周满提醒道:“问清楚租金,也问清楚房东人怎么样。”
马春花一愣:“房东也要问?”
“嗯,房子再好,房东天天涨价、找事也不能租。做买卖最怕刚把招牌立起来,就被人从根上拔了。”周满并非无的放矢。
她想起前世小区门口那家水果店,好端端的老板娘突然不干了,一问才知道房东眼红生意的事情。租金到期后故意抬价,把租客挤走,让自己的儿子去开同样的水果店。
顾客有时候不在意是谁开的,而是认准了那个位置的店,才给了房东可趁之机。
类似的事情在后世屡见不鲜,所以房东的人品非常重要,当然要是自己能有钱买间门脸更好。
要是幸运的碰到拆迁,那才是后半辈子的养老钱都有了。
马春花这下彻底没话了,半晌,她才嘀咕:“你这脑子,不去当会计真可惜。”
周满低头切酸菜,刀刃落在案板上,声音利落:“会不会当会计不打紧,账总得算清楚呐。”
马春花双手环胸,挑起眉毛问:“这又算哪门子账?”
“现在大家图新鲜,愿意排队买。可早市上学得快,今天有人卖酸汤饺子,过几天就有人卖酸汤馄饨。等摆摊的人多了,地方也会管得严。咱们不能等到被人挤得没地方站,再想往哪儿去。”
“门脸要是合适,招牌挂出去,老客人知道地方,新客人也找得到。东西放得住,煤炉能安稳烧,刮风下雨也能开张。到时候周记才算真正有个落脚的地方。”
周满一口气说了一大堆,马春花见她说的口干舌燥,从暖水壶里倒了杯水递过去,“行,我下午就去打听。租金、房东、人流、能不能烧煤,全给你问清楚。”
她如今对周满这个妹子真的是心服口服了。
院里忙到半上午,预定的包子和馄饨都送出去了。雨还没停,倒有老顾客顺着地址摸到了杏花胡同。
来的是灰中山装工人的嫂子,姓孙。她提着一把伞,裤脚湿了一圈,进门便笑:“周老板,我可算找着你了,我公公下个月过寿,想请你做两桌席面,钱都好说。”
马春花听见“两桌席面”,眼睛又亮了。
周满把人请到屋檐下,倒了一碗热水给她,然后拒绝道:“抱歉,我现在不接席面。”
孙嫂子愣了一下:“咋不接?你手艺这么好。”
“做席面不是一个人炒几个菜,要备桌椅、碗筷、火候,还要盯着上菜。人手不够,出了差错就是砸招牌。”
孙嫂子有些失望:“那可惜了,我公公就爱你家的酸汤馄饨,说吃着开胃。”
周满脑袋转得很快,提议道:“席面不接,但是卤味可以定啊。卤豆干、卤海带、卤鸡蛋、卤猪头肉、卤下水都能做。荤菜和素菜不同价,量大可以便宜些。你们家要是另请人做席,我把卤味提前送过去,当冷盘也合适。”
“这个行!”周记是靠卤味发家的,早市上谁不知道味道一绝。孙嫂子立刻来了精神:“老爷子牙口不好,卤得烂一点。”
“可以。”周满拿出本子记下客人的口味和需求:“你先说日子和大概人数,我给你估价,回头你跟家里商量。”
这笔生意没有当场定下,孙嫂子走时却很满意。马春花等人一走,立刻拍大腿:卤味好!下雨天也能做,提前一天也不耽误。”
周满已经把要用的香料写了下来,八角、桂皮、草果、香叶、花椒,哪样都得花钱。到时候卤锅一开,不止卖熟食,还能把周记的名字带进人家寿宴里,到时候一传十、十传百。
以后就算不出摊,附近谁家做点席面都找周记定卤肉,也是一笔稳定的收入。
到了下午,雨小了些。
周满把上午买来的豆干和海带泡上,又切了几块五花肉试卤。
锅里先下葱姜,热油一激,香味立刻起来。五花肉贴着锅底煎了一会儿,肥的地方慢慢沁出油,瘦肉边缘收紧,颜色从粉白变成浅浅的焦黄。周满这才倒酱油,又放八角、桂皮、香叶和一小把冰糖。
酱油一入锅,灶房里的味儿就变了。
先是咸香,紧接着是肉香,再往后,香料被热气一裹,慢慢往院子里飘。那股味儿不冲鼻子,钻得却深,像是顺着门缝、窗缝一路往外走,隔壁院里剁菜的声音都停了停。
“娘嘞,咋这么香?”
“周记又做啥好吃的了?”
赵大娘原本在屋里纳鞋底,没一会儿也出来了,站在廊下往灶房里瞧:“这卤肉味道比以前香多了。”
“嗯,这次手里本钱多,调料放的足,先试一锅看看。”周满把泡软的海带切成宽条,又把豆干斜刀切开:“猪肉七分肥三分肉,还有大棒骨和鸡架骨一块熬汤,主要用来卤豆干和海带。”
五花肉在锅里滚了几遍,油脂和酱色都进了汤里,豆干一下锅,边角很快染成褐色,海带沉在汤底,没多久也吸足了卤汁。周满用勺子轻轻推了推,锅面咕嘟咕嘟冒着小泡,香味比刚才还厚。
马春花没忍住凑近些:“阿妹,这豆干要是卤透了,咬一口不得满嘴香?”
“差不多吧,还得小火慢慢煨。”周满把炉门关小些:“火不能太急,不然外头咸了,里头还是白的。”
门口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几个孩子。
最大的那个叫小黑,脸上冻出两块红,鼻涕吸了又吸。后头几个小的扒着门框,眼睛全盯着灶房里的锅。
小黑咽了咽口水,声音怯怯的:“周姨,你这锅里煮啥呢?”
马春花回头吓唬他:“煮馋嘴小孩。”
几个孩子哄地往后一躲,脚都退到门外了,脑袋却还探着。
赵大娘被逗笑,“你别吓他们,真吓跑了。”
周满把一块海带捞出来,放在案板上切成小片。海带卤得发亮,边缘还挂着一点卤汁,热气一冒,香料味里带出海带本身的鲜。
她夹了一小块递到门口。
“想吃?”
小黑盯着那块海带,喉咙动了动,手却没伸出来:“我奶说不能白吃人家的东西。”
后头一个小点的孩子急了,小声催:“你不吃给我吃。”
小黑立刻把他往后挡了挡,还是没接。
周满笑了一下,把海带放进小碗里,又切了两块豆干:“那就干活换吧,你们瞧见院里那篮子菜不?帮我把黄叶子摘了,葱根上的泥洗干净,洗好了一人尝几块。”
几个孩子眼睛一下亮了。
“真给啊?”
“真给。”周满道:“手洗干净,菜也洗干净,谁偷懒谁没有。”
小黑是这群小萝卜头里面的孩子王,立刻转身喊:“都去洗手!”
几个孩子哗啦一下散开,又很快跑回来。水盆边挤成一团,袖子卷得高高的,认真得像是干什么大事。
马春花看得捂嘴直乐:“你倒会使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