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周满把账本摊在小方桌上,算盘搁在旁边。
富强粉三斤二两,猪肉一斤半,酸菜两颗,煤球用了六块,油纸裁了半沓。
她每算完一笔,就用铅笔在旁边画一道短杠。钱匣子里的毛票被她一张张抹平,五分的放一摞,一毛的放一摞,两毛的压在最底下,最后用旧橡皮筋扎起来。
马春花凑过去看:“赚了没?”
“赚了。”
屋内顿时爆发一阵欢呼声。
元二姐原本是来劝人的,来的路上还想好一肚子话。
什么夫妻一场,别闹太难看;什么孩子还小,总不能真不管;什么元建军有错,但日子过到这个份上,哪家不是磕磕绊绊。
刺客站在院门口,听见屋里算盘珠子响了几下,又看见那摞被抹平的毛票,话到了嘴边,先咽了回去。
元珠没想那么多,听见周满的声音,眼圈先红了,抬脚就要往里闯。
元二姐一把拽住她,“规矩呢?”
“她是我妈。”
“敲门。”
元珠不能理解,她去亲妈家,居然还要先敲门?
“她现在也是这屋的租客,是周记食味的老板。”元二姐压着嗓子,“你进别人家门,不知道先敲门?”
元珠怔住。
老板?
这两个字落在周满身上,怎么听怎么别扭。
元二姐没管她心里怎么想,抬手敲了敲院门。
院里说话声停了。
马春花先出来,一见来人,眉毛立刻挑起来,“哟,稀客啊。”她跟元家这些亲戚不熟,但不妨碍看元家人都不太顺眼。
尤其看见元珠。
小姑娘长得白净漂亮,眼睛红红的,站在门口像受了天大的委屈。马春花每每想到她跟着两个哥哥去派出所坑亲妈,心里那点怜香惜玉顿时喂了狗。
“找谁?”马春花问。
元珠难堪地咬住唇:“我找我妈。”
“你妈?”马春花手往腰上一叉,“这院里可没有你妈,只有周满。”
元珠被刺得脸色一白。
元二姐看了马春花一眼,客客气气地说:“我们找周满说几句话,你放心,不是来闹事的。”
“闹也不怕。”马春花扭头往屋里喊:“阿妹,元家来人了。”
屋里安静片刻,周满掀帘出来。
她刚洗过手,袖子还挽着,头发用蓝布帕包住,身上围裙沾了点白面。身后的炉子还烧着,蒸笼摞在墙边,案板上盖着一块湿布,旁边放着没切完的酸菜。
明明还是过去那个人。
元珠站在门口,竟然没敢像从前那样扑过去。她眼睛发酸,脱口而出:“妈。”
周满看她一眼,“有事说事。”
这四个字太生分了。
元珠心口像被针扎了一下,眼泪顿时掉下来,“你真不要我们了?”
马春花嘴快:“哎,你这话说得有意思,不是你们先不要她的吗?”
“春花。”周满开口。
马春花哼了一声,到底没再往下说。
元二姐拉着元珠进院,把手里拎的一网兜东西放到旁边石桌上。里头有一包红糖,两斤挂面,还有几个鸡蛋。
“我来看看你。”元二姐说,“顺便问问后头财产清点的事。”
这话说得比元珠体面多了。
周满没动那网兜东西,只请她坐下。
赵大娘从屋里端出两只搪瓷缸,一缸给元二姐,一缸递给元珠。元珠接过来,热水烫得她指尖蜷了蜷。
她已经好几天没喝过这样顺口的热水了。
家里暖壶空了没人灌,灌了也没人记得盖木塞,她这两天喝的水不是凉的,就是带着一股炉灰味。
这些小事从前从来不用她操心。
周满坐在小板凳上,手边放着账本。纸页摊开,上面整整齐齐记着今天的进项和耗用。
富强粉多少,猪肉多少,小葱酸菜多少,煤球柴火多少,油纸多少。
最后一行写着:周记包子,第一日,售罄。
元二姐扫了一眼,心头微微一震。
她下午听人说周满摆摊卖包子,生意还成,只当是街坊夸张。可现在看这账,第一天就能把本钱周转起来。
这哪里是闹脾气?
这分明是真的要过新日子了。
元二姐端着搪瓷缸,斟酌片刻:“建军那边我已经骂过了,他这些年被你照顾惯了,脑子没转过弯。孩子们也是,一个个让你惯得不像样。”
元珠眼泪还挂在脸上,不敢吭声。
周满没接这话。
元二姐又说:“协议上的东西你该拿就拿,我明天盯着他清点,少一件都不成。你们离都离了,别再落人口舌。”
马春花原本以为她是来压周满的,听见这话,脸色稍微好了些。
周满点头:“那就麻烦二姐。”
一句二姐,让元二姐心里反倒不舒服。
过去周满喊她二姐时语气总是亲近的,过年过节她上元家吃饭,周满会提前问她爱吃什么。她爱吃酸菜馅饺子,周满就单独给她包一盖帘。
如今还是这声二姐,却客气得像隔了一层门。
元二姐放下搪瓷缸,“你以后真打算靠这个摊子过?”
“先靠这个。”周满说:“等攒够钱,再看能不能租个门脸。”
元珠猛地抬头。
租门脸?
她妈竟然已经想到那么远了。
元二姐倒没笑她异想天开,反而问:“手续问过没有?现在摆摊归摆摊,真租铺子,卫生、工商都得办。别让人抓住把柄。”
“问过了。”周满把账本合上,“孟公安帮我指过路,街道那边也能问。慢慢来,不急。”
听见孟公安三个字,元珠脸上闪过一丝说不出的别扭。
那天在派出所里,孟越站在周满身边,冷冷问她是不是确定要作证。她当时又怕又恨,只觉得这个公安多管闲事。
现在周满提起他,语气却很自然。
元珠忽然有种东西被别人抢走的荒唐感,明明母亲身边的位置,该是他们兄妹三人的。
可她再看院里,马春花坐在周满旁边,赵大娘帮着拾掇蒸笼,连那个叫陈圆圆的小姑娘都扒着门框,乖乖喊周婶。
好像周满离开元家以后,很快就有了新的人和事。
而她则像个不合时宜的客人,心里的难堪越来越多,元珠终于忍不住了:“妈,二哥三天没吃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