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了？

李雨涵不理解□□嘴里的“跑了”是什么意思。她只能根据过往经验理解为，乔二凤跟□□吵完架不开心，出去了。过几天肯定就会上□□上次一样，重新回到这个家里。她不敢多问什么，更不敢问她爸今天晚上吃什么。于是面无表情地压制住自己的情绪，像往常一样放书包，拿凳子，开始自顾自地埋头写作业。

□□则闷闷不乐地倚靠在乔二凤经常靠的位置，端起用吃完的水果罐头充当的玻璃酒壶，抿了一口白酒。李雨涵敏锐地闻到空气中弥漫的白酒味，心里默默祈祷□□可千万别喝醉，不然她今天晚上估计又少不了一顿打。幸运的是她写了没一会儿作业，□□就丢了一张五元大钞在桌子上，让她自己去店里随便买点东西先吃着。不幸的是，□□说明天周六正好教她怎么做菜……

平时乔二凤心情好的时候，和李雨涵聊天的时候说过，□□和她以前是开餐馆的。所以□□平时总会变着法儿做很多好吃的菜给她们吃。特别是乔二凤和李雨涵过生日的时候，他不是顿乌鸡汤，就是炖鳖汤，有时候还弄些鳝鱼来吃。用□□的话来说，跟了他就是捡了一条肥肠，亏待不了她的胃。

不过李雨涵还是瘦的跟个猴儿一样。□□把原因归结于她总爱在路上买零食吃，还要缩减她的零用钱。

周六一大早，□□又给她丢了一张钞票在桌上。这次是十元的。

□□：“我出去找你妈。你用这些钱随便买点东西先吃着，不要到处乱跑。要是我回来没看见你的影子，小心你身上那一层皮。”

李雨涵怯怯地应了一声：“……嗯。”

接着□□就出门了。

一整个早上和下午，李雨涵除了出去店里买零食那几分钟，其余的时间一直在家里呆着。她甚至趁这个时间，把周五老师布置的作业全部都写完了，还抽时间画了一幅画。

下午五点左右，□□回来了。不过是一个人，手上还拎着大大小小的塑料袋。看样子应该是去街上的菜市场逛了一圈。

李雨涵有些失望。

□□刚到家，休息了一会儿。接着就开始叫李雨涵在旁边看着他做菜。看也就算了，还要让她上手切菜。

□□把刀递给她：“你过来试试。”

“……”李雨涵吃力地接过那把，对她来讲有些重的菜刀。

□□不耐烦道：“笨啊！我刚才是这样切的吗？你这个刀拿的也不对，要这样拿！”

李雨涵没敢说话，继续艰难地切菜。

□□阴阳怪气地说：“你切这么厚给谁吃？”

李雨涵：“……”

□□声音越来越大：“你猪脑袋啊！都说了食指要按紧刀背按紧刀背！你听不懂人话啊！？”

“啊！”李雨涵惊叫一声，紧紧捂着自己被刀划破的左手食指，龇牙咧嘴地看着鲜红的血液渗出来，流到地上。

“让你切个菜都不会！还傻站着干什么？！去外面打开水龙头用水冲干净，再随便买个创口贴粘起来就好了。”□□一脸嫌弃地看着她说。

李雨涵捂着受伤的手指，一路小跑到水池边，打开水龙头，自来水哗哗哗地冲向还在流着血的食指。她感觉被划破的伤口隐隐刺痛着，可冲了很久，伤口还是往外渗着血。她不敢马上回去，又站在水池边冲了好一会儿。直到手指发白，食指间的那一块皮被水流冲得翻了过来。勉强止住伤口以后，李雨涵才不情不愿地又重新回到家里。

“过来，继续。”□□依旧一副凶巴巴的样子，让她继续回去菜板前切菜，“别以为受了点小伤，就可以不用做事情了。我跟你讲，在我面前少来这一套。”

李雨涵就这么被□□强行拉着学做菜。从星期六一直教到下一个星期。就算是李雨涵去上学，放学回到家里，□□都要让她用土豆学一个小时的刀工。

星期五的时候，李雨涵和往常一样早早地就上床休息了。□□则又去棋牌室打牌喝酒，一直喝到十一二点才晃晃悠悠地回家。结果他不知道抽的什么疯，掀开李雨涵的窗帘，冲着睡梦中的她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李雨涵被惊醒的时候，只看见已经酒气熏天，面如恶煞的□□。

“去！给我把你妈找回来！”□□冲着她嚷嚷。

“……”李雨涵还没缓过神来，迷迷糊糊地看着他。甚至精神上的紧张和害怕，已经远远超过来脸上那一巴掌带来的疼痛感。

下一秒。

□□干脆把她身上的被子一掀，拎着她就往门外扔：“去给我把你妈找回来！她要是不回来，你也别回来了！”

大门砰地一声重新关上。

李雨涵迷迷糊糊地看着走廊外漆黑一片，安静得很，偶尔有几声虫鸣。她揉了揉眼睛，看了看身后紧闭的大门，实在是困得厉害。于是她走到离大门不远处的一个楼梯间蹲下，蜷缩在最角落。她想起这些天的种种经历，想起□□那颗“定时炸弹”，想起抛下她的妈妈，心里一阵委屈，接着眼泪就这么大颗大颗掉了下来。深夜的环境实在是太过安静了，安静到她都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她怕自己的哭泣声被□□听见，于是用一双小手紧紧捂着自己的嘴巴，小声啜泣着。

如果死了的话，是不是就不会这么难受了？

这是十岁的李雨涵第一次产生这种奇怪的想法。任谁也难以想象，一个成天就只知道玩躲猫猫，身体都还未发育完全的小屁孩儿，一个所谓的“祖国未来的花朵”，竟然会有这么悲观的想法。

当时李雨涵真的想“冻死”自己。就像《卖火柴的小女孩》里面的主人公一样。可是现在既不是寒冷的冬季，也没有可以覆盖一切的大雪。想要死，似乎也没那么容易。不过她还是为了“冻死自己”在努力着。原本她跑到楼梯间的时候，在楼底下找到了一个塑料口袋。塑料口袋很大，大到刚好可以包裹住她的全身。一开始，她只是拿来挡风用的。但是后来她干脆把口袋扔了，故意跑到风灌进来的地方，任由带着些凉意的夜风往自己身上吹。随着短袖下的胳膊泛起一阵又一阵的鸡皮疙瘩，随着脸上逐渐有些灼热感，脑袋有些微微发疼，她竟然有些高兴。自己是不是就快要死了？如果死了的话，爸爸妈妈会不会后悔把她赶出来？李雨涵在这样的兴奋中闭上眼睛，感受自己沉重的呼吸。在梦里，她也划亮了那一根属于她自己的火柴……

随着一声清脆的“咔哒”声，一道暖黄色的光划破黑夜。李雨涵勉强睁开泪眼朦胧的眼睛，稍稍往楼梯间外面挪了一点距离，然后朝光打出来的方向偷偷看了一眼。原来是她家里发出来的。□□正开着大门，探头往外面看了几眼，像是在找什么。李雨涵竟然有些高兴。他是不是准备出来找自己？那她是不是可以回去睡觉了？刚才的阴霾瞬间一扫而光。结果下一秒，那道光又重新消失了。

李雨涵终于再也忍不住哭出声来。可她又怕楼道里的声音太大，吵到其他人。于是干脆跑到厂房外面，随便找了一个墙角抱腿蹲下。看着冷清的操场，参天的古树，小声哭了出来。李雨涵哭得忘了情，声音也不自觉地大了一些。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一束刺眼的灯光已经打在了她的身上。

耳边传来一个温柔里夹杂着些许关心的声音：“天呐，我还以为大晚上的是我幻听了。”

李雨涵闻声抬起头。是她家的隔壁邻居，那个温柔漂亮的阿姨。

李雨涵刚来这里的时候，其实有不少人家的大人都挺喜欢她，挺乐意自己的孩子跟她玩的。不过时间久了，大家都觉得□□对妻女的态度实在是过于恶劣。再加上李雨涵平时比较调皮，也就不让自己家的小孩儿和她一起玩。所以渐渐的，李雨涵在厂里的玩伴只有固定的那一两个。邻居阿姨家有一个大哥哥，放暑假的时候，会过来这边玩。还有一个大姐姐，也会跟着一起来玩几个星期。李雨涵见过他们两个，长得都很好看。最重要的是，他们会带着她一起玩。而且邻居阿姨和叔叔也很喜欢她，并不会因为□□的缘故，就和其他大人一样让自己的孩子离她远远的。反而还会教她明辨是非，避免□□的毒打。偶尔也会因为看不惯□□的行事作风，敲门及时阻止。就算□□嚷嚷着这是他的家事，不需要外人插手，邻居叔叔也会以他再这么闹下去就报警抓他为由，让他消停下来。

李雨涵抬起头，仿佛看见了救星，瞬间委屈极了：“呜呜呜……我爸让我去找我妈妈……他、他说，如果找不回来，就不让我回去睡觉呜呜呜……”

邻居阿姨心疼地问：“你妈妈呢？”

“呜呜呜……跑了……”李雨涵哭得伤心极了。

邻居阿姨心情复杂极了，蹲下身把李雨涵的眼泪擦干净，牵着她的手安慰道：“……乖，别哭了。要不这样，今天晚上你就暂时在阿姨家先睡一晚，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