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谙济虽然排在最末,却是最能拿捏她的。当年苏谙济到殿里时,正是琼花开放的时节,她一见着小孩儿,便心生欢喜,觉着这位小师弟该是比她十四师妹好带多了,哪想到这位如今气起她来,比当年的风停云还要胜上三分。
又川不生事,和和气气的,亦是驯顺,骨子里却倔。处得久了,便能觉出她那心里似乎总不和她们在一块儿,像是隔了什么。所幸这十六师妹并非冷心冷面,还是持了一副热心肠,只是有些时候过于顽固。
最乖巧的或属风流叶,也是最不叫她费心的。但是没成想,这几日她到自个儿跟前来说下山去瞧瞧。
谈到这个小师妹,风停云也说,年前频频瞧见她去找二师兄,想是那时便存了下山的念头。说到这里,风停云又说,二师兄那性子真得改改,不然真怕是再走不出那绿竹轩了。
大抵是他们这一支师兄弟死的死,散的散,不如旁的整整齐齐,风停云一时心生感慨:四师兄去后,十六也遭了意外,又走了师父,风九长年在外,二师兄不甚亲近,便只余她们几个,却也是平日里不相见。
“还是四师兄在的时候热闹些。”她说,“就是在冬日里,也能闻见十六折来的香气。”
闻言,风净烟心里大概也是生了些冷清,一时想:若四师兄还在,兴许大家不是现在这个模样。
风九和风十六最是听风四的话,而风廿七,也就风十六才说得动他。
一想到苏谙济,风净烟觉得自己心里又梗了梗。
如今她那最乖巧的小师妹也动了下山的心思。此前小师妹在她这里受了道禁足令,该是那时便有了念头。
至于那道禁令,想来小师妹是极不服气的,心里该是就此认为她是非不分,多有包庇,有失偏颇。
许是那时有了怨气吧,如此,下山去见识见识,未尝不可。这世间哪有那么多的非黑即白。
风净烟放下手中的茶,说:“若是喜欢一枝春,到日子了,叫久青给你折几枝就是了。”
其实,只要风停云别再和魔道扯上关系,便还是有几分可心的。
当年她和这个师妹最大的一次矛盾,便是折断了她与某个魔道的恋情。
至于雨久青雨十七,现在刚拐进苏谙济的院子,找见了柳月微。
她家师父说去问问廿七师叔何时回来,她便过来传话。
不过她不明白她师父的意思,就算柳月微给她师叔传了话,便能叫她师叔回来么?她这柳师兄能有那么大能耐?
这个冬日里,她最为在意的便是又川一事。
又川是她带到殿里养了两年的人,听人连破二十六道剑阵,她的欣喜不亚于是自己又突破了一个境界。因此她没两天又去找了又川,便撞见了一个神色不大好的柳月微,她还能闻见他身上的一些药香味儿。
他说,又川已经走了。
雨十七没听明白,然后才知道是已经离开了汲露殿。如此,她还去翻看了杂使弟子的造籍册,那儿已经没了又川的文案。
后来她想起了尹家的两位兄弟,那位小公子想要又川的姿态不似假的,当即就问了尹子适。
尹子适说没到他们那儿来,后来隔了些日子,又说,他们在去桐城的路上碰见了,听说要去逢城,若她能赶过去,兴许能碰上。
雨十七当真赶了过去,不过沿着方向寻去,也只找见了一堆魔物的尸首,除却一片白茫茫的雪地,余下的是再没有了。
凡事讲求缘分,雨十七其实也只是想弄明白人为什么要走,至于她可惜又川的才能,那是另一回事。
在她眼里,又川已经是苏谙济的弟子。她本以为又川该是有些出众的,才入了自家师叔的眼。如今这一整个冬日都不见师叔踪影,大概还是对又川不怎么上心。
至于十六师叔,雨十七觉得这多半是自家师叔外出的借口。毕竟她家师叔已经在殿里待了许久,凡事都听殿里调度,大概是生了厌烦出去散些心情。
柳月微正陪着沈霎一道,见雨十七来了,遥遥点头致意。
自沈霎又病后,这院子里很少再响起琴声。这个冬天雨十七来过几次,很多时候都只撞见柳月微在旁边翻看书册,陪着她。
沈霎的眼里已经许久没有神采,雨十七总觉着她的生命在一点点地流逝。她有种预感,这个人,怕是要留不住了。
如此,雨十七更觉得奇怪,便是要散心,也应当带上沈霎才对。这个冬天里的那次外采,听同行的师兄说,苏谙济自个儿还去寻了诸多药物,独算自己的一份。他们都觉得这是为沈霎采的,到头来却只听见他说了句“去找十六师叔”便走了,独留了一个还病着的沈霎在山上,这实在不寻常。
她吹着寒风而来,哈着白气说明来意,转达了风净烟的话,留下了风净烟交给她的信。柳月微点点头,说一定把话带到。
雨十七走后,柳月微引燃了信。冷色的火光中,幻出了一个风净烟的虚影。
柳月微睨着那片虚影,说:“师姐,你许久没到我这儿来了。”自从院里放了柳月微和沈霎,风净烟便不再到他这儿来。
风净烟在他对面找了个位子坐下,看向眼前这具偶人,说:“听闻你去找了十六,找见了么?”
“师姐此次前来,有话不妨直说。”
风净烟看向不远处的沈霎,只见她安静着坐在那边,面上不再带着生气,当下便有了计较:放了殿里两百年的这些偶人,如今可算能清理了。
不过她现在紧着要苏谙济去做的,却不是这一桩。
千里之外的逢城郊外,暖阳晒得人通体舒畅,苏谙济看向旁边的又川,听着她说:“师姐还是偏爱你。”
她觉得苏谙济素来颇得偏爱,大概就是如此,偏爱之下,便多了宽容。这样一来,苏谙济将傀儡摆在殿里两百年,自然不会受到什么苛责。
苏谙济道:“这几日我要回殿里。”
又川心里一下子紧张起来,要是被苏谙济拉回去,她这就是无功而返,这期间的伤那都是白受了。她故作轻松:“此次下山有了些日子,是该回去了。”
苏谙济果真坏心眼问她:“你呢,十六,意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