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川被他戳中痛处,一时有些不安,但也引出一些怒气:她想反驳,她想证明,她和眼前的这只魔物并不相似。
“玄域无人,弟子无知……”他说着似乎生了感慨,“你知道段无玉么?”
“知道,常字,化雨宫的前辈。”
“你觉着他如何?”
又川想了想,觉得修饰词过多反而削弱了这个人物的特性,因此说:“真英雄。”
段定之有些赞许地看了她一眼,不过他还是说:“可惜玄域不认英雄,任其遭人忌恨,这天底下也不识英雄,大言炎炎。”
这时马车停下了,只听外边的尹昙问他们要去桐城,还是要去逢城,显然是到岔路口了。
段定之问:“师妹,你此行要去何处?”
“师兄此行又要去哪儿?”
“桐城。”
“我便去逢城吧。”
“既是如此,那恕我不远送。”
段定之提醒她,黎令山庄不会善罢甘休,大概还有追兵。
又川下了马车,看着马车在风雪里缓缓前行。她想,自己和段定之或许真的很像,她甚至都不敢出声反驳。和他不像的,大概只有她的那面懦弱。
寒风迎面袭来,仿佛搜刮了全身,叫她更不好受了。
身上的灵息还在向外边逸散,又川亟需理好自身的伤势。但是她总觉得心里缺了点东西,以至于她现在浑然不知道该做什么。
这次的伤势比她预想的要重,现在好像都显露了出来。又川只剩下一个清晰的想法:如果能撑过去,她一定要去把那把剑拿回来,绝对不能让人拿其继续作恶。
很明显,这个时间下了段定之的马车是个错误选择,但她只能以行动表明,他们不是同路人。
她也知道自己这么做过于愚蠢,但她觉得有必要维护心中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要护着自己的那么点儿心气。
——就是代价有点儿大。
到底是伤势过重,她现在没有能力御风而行。体内气息运走杂乱,体外灵息不断逸出,这一路下来的伤加在一起,叫她痛苦万分。
又川一边担心自己逸出的灵息很快就会引来追兵,一边又担心自己这次能不能撑得过去。耳边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还有她越发沉重的呼吸。
她用自己所剩无几的那点清明想着,如果她就这么死了,那么重来一次的话,是从十几年前的辛守山那里开始,还是接上现在这个时间?如果是接上现在这个时间,她大概率还是现在这种身体状态,撑不撑得过去还得两说,那么她不是白死了么?
上一次死亡后,她在落水后重新开始。这个认知让又川默认了这次死后,必然在这个时间点接着来。她心里当真生出了几丝绝望。
她好像没有可以求救的人……但是都要死了,掉马又算个啥?又川模模糊糊想着,要不然,试着向九师兄求救吧。
雪下得更密了,风也刮得更紧了,四下一片白雪茫茫。又川脑袋也有些沉沉的,看东西都不大真切。
眼前一黑,又川还在想,这就昏死过去了?然后她看到了西桐,分明是自己被西桐拉进了空间里。
西桐说:“现在这种情况,你可能会死亡,要选么?”
这说法真是新鲜,又川忍着身上的难受,想笑却没能够笑出来:“原来这是能选的么?”
“这是当然。”西桐点头,“毕竟你现在还没有死。”
她又说:“你发现了么?这次你还能感觉到疼痛,但是上次你死了,并没有受到身体状态的影响,这就是死和没死的不同。”
又川问:“这次死后,我是不是还得在雪地里来这么一遍?”
“理论上是这样,你选择死亡后,滞留在这里的这段时间,你现在的痛苦将会屏蔽,利于你精神力的提高,这有助于你渡过这次危险。”
又川赶紧说:“下次危险再选吧,这次我要活。”她不敢浪费死亡的机会,而且重来一遍的话,她大概率还要像上次一样再被某人杀死。到时候再受了惊吓,谁知道她能不能撑下去。
“好吧,尊重你的选择。”
又川又回到了那片茫茫的雪地里,她现在唯一的庆幸是没有人追来。
她狠了狠心,试着运力,想到离这儿最近的逢城落脚。她又想,可别半空中给我摔下去。
手心刚凝了一点灵力,突然间,手腕就被抓住了。又川心下一骇,以为是追兵来了,猛地甩了下手,奈何对方抓得太紧,她挣不脱,赶忙用另一只手攻向对方,却被对方偏过身子,躲过去了。
她脑袋里糊涂得厉害,这时想不到太多,以为很快就要有更多追兵赶来,只想赶紧摆脱来人。其实她现在最该做的,是偏一下顶上的斗笠,看看来的是谁。
“十六,你还是不认我!”
这声音到底是熟悉的,不消又川去抬手移开头上的斗笠。
她就保持着刚才的样子,看着远处茫茫的雪地,没和苏谙济对上,但是心底埋藏的那些情绪这时却一股脑地冒出来了,她想怎么压都压不住。
面对亲人时最易暴露的委屈和酸楚这时也涌上来了,又川偏着头,另一只闲着的手捏成拳,狠狠地抓着手心,想要赶紧平复汹涌的情绪。她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明明……是你不认我!”这些天生了太多情绪,她这次没能控制好自己的语气。
苏谙济将她扭过来,让她对着自己。但又川还是偏着头,而且因为戴着斗笠,苏谙济没看见她的表情。
他这些天一直在找她,刚才还疑惑怎么今天能探到她的痕迹了,却原来是她身上又添了重伤,之前的避匿之法无法顾及,才叫他找见了。可她现在这个样子,却完全没想起他这个人,她甚至都没有向他们任何一个同门求助。
苏谙济一时气笑:“风青境,这话你怎么说得出来?你回来后有想过认我么?你敢说你有么?你知道寻风怀逸帮忙,你乐意告诉他你回来了,却不愿叫我们知晓!你这心里的远近亲疏,可真是叫人参不透。”
又川反过脸来,仰着面看过去,打断他,也是翻旧账:“先前不是么?你喜欢认我么?你不喜欢,你不喜欢旁人知道你是我弟弟,你说你家就只留了你一个,你还说我要寻的弟弟许是死了,你只喜欢师姐她们!这次呢?你不认我,你还指着别人,说那是我!”话说到最后有点破音,她发现,自己没有原来想的那么大方,她对这件事极为在意。
而且她这段话说得断断续续,丝毫没有气势,有些话的尾音还颤着,听起来是要哭不哭的,甚是难受。不过她向来在苏谙济面前丢脸惯了,难听的话也都已经说了,这时只是偏过头去,不作掩饰地去揩那止不住的眼泪。身上因伤作痛,心里难受刺心,正好给眼泪开了个大口子。
苏谙济叹了口气,给她递了块巾子:“罢了,该和我回去了。”
又川边擦着眼泪边说:“不,我要去逢城。”
两人都没心思争执,话倒是顺利说了下去。
“去那儿做什么?”
“治伤。”
苏谙济再次笑了:“那儿比得过殿里么?”
“总有它的好处。”
“由不得你。”苏谙济直接一手刀给她砍晕了。
雪地一望无际,飞雪扑着他们的面,耳边风声正厉,他将又川拥得更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