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忙活完,就入了夜。刚才落过雨,虽然停了,檐脚尤能听得雨落的声音。
又川一从屋里出来,就受了落雨带来的寒气。人已经散得差不多,她出来晚,里边就还剩一个清房的师兄还有五六名杂使。
这时又有弟子急急送来几方药,见她在外边闲着,叫她赶紧回去煎。于是已经歇停的焰苗又窜起,刷好的罐子又架在了炉上。
屋外又是虫声鸣叫,又川有些难耐,她们忙了一天,只在匆忙间用过一餐,入了夜自然逃不过饥肠辘辘。
清房的师兄拿出块儿饼来分与她们,和她们说日后再遇见这样的重活,要记着备点儿东西给自己垫垫肚子。他的东西不多,几人堪堪掰了几指宽的小块儿,虽然又硬又干,这时却是格外香甜。
阿雪也在这留下来的人里边,她同样累了一天,似乎不怎么饿,抬肘轻轻碰了旁边的又川,示意她吃。又川轻声问她不饿么?她笑着摇头。而又川记着,她们在这炉房里用过的那餐饭,阿雪没怎么吃。阿雪并不怎么挑嘴,这么看下来大概只能是累坏了,没了食欲。
“你多少吃点儿,别坏了身子。”又川说着起身去倒来热水,递给她。
等再忙活完,本来朦胧的夜已经爬上月亮,屋前的石板上已经吸干了水迹。
廊下拐角,前头的女弟子停了下来,笑着嗔声,问那男弟子这么晚了过来干吗。
“我今日在静安堂当值,听他们说在这里见了你,散时还见师兄到这边来催着煮药,想着你是不是还在,过来瞧瞧。”低声细语,正是柔情蜜意,“是了,我这儿还有早间带着的饯果……”他说着低下头,自身侧解下一个小囊。
女弟子面上飞红,又嗔他:“走啦!”
又川路过,便将这些都看了下来,心里顿生无边孤寂。如今长了年纪,对这些温暖陪伴是生出几分感动来了。
这时听见人叫她名字,接着便见阿桃到了她面前,笑盈盈地给她塞了块饼。又川一时有些眼热。
“平日里你随我挖了那么多坑,种了那么多树,今儿个自然不能叫你饿了肚子。”阿桃说完就逗她,“怎么样,又川,阿桃我够仗义吧?”
“你怎么知道……”
“我见她们先回来了,迟迟不见你,就想着该是耽误了。眼下又没什么事,过来瞧瞧。”阿桃又说,“刚才前边碰着阿雪,总觉着她不大好。”
“许是累坏了。”又川咬下一大口肉饼,心里好不喜欢。
阿桃却说,看着不像。
28.
又川知道煎药这些杂事苦、累,不过知道归知道,并没有怎样的实际体验,这两年虽然也来药房里打过下手,但没像今天这么累过。
她还是风十六时,虽然也来煮过药,但绝对不会像这些杂使弟子一样累上一整天、不带停歇。那时候她更多地是在私底下煎药,相较于形体劳累,更多的是心累。
她摘过的很多的一枝春大半给了四师兄药用,而她熬过的更多药大半是为了给苏谙济调理。
苏谙济身陷魔窟四年,少不得沾上一些东西。又川一边战战兢兢地问他说师父知不知晓,一边又战战兢兢地给他调药。她那时候虽然修的是炼器一道,还是粗通一些药理。
苏谙济那时垂着双眸,任她在一旁翻阅药典,静静答说师父知道,她才心下稍安。
在喝药这事上,苏谙济比任何时候都要来得乖巧,也不问她用了什么药,也不担心会不会生出旁的杂症。药汁又酸又涩,又川试过味儿,时常佩服苏谙济竟能做到面不改色。后来两人失和,又川真是恨不得他就那样病着,少来给她不痛快。
两人面上尚且带着和气时,每当她外出,最怕苏谙济纠缠问她要去哪儿,去做什么,更怕他一时兴起跟着过去。给他找药时就说找药,去折一枝春时说折一枝春,给别人炼器时说找辅料,给自己炼剑时说找灵材。她从不敢直接说她去青荷川,哪怕有“赏花”这么一个好借口,更不敢说她要去虚源山,因为实在没什么人会无聊得想去那里。苏谙济心思太巧,她怕他瞧出什么端倪。
后来失却耐性,两人不和已久,又川张嘴闭嘴堵他,倒是轻松了许多。
又川总觉得自己那时嘴太毒。人在气愤时总是口不择言,专挑扎心的说,还是气死人不偿命的那种。
又川自然也带过苏谙济外出,那都是因为有的药物就求鲜用,她只有把那个大活人拽到野地里,保证药效。
后来得知苏谙济扔了印山紫玉,她认定自己一直以来都是自我感动,便没了热心。苏谙济那时身体早已大好,自然也不必她再去给他调药、煎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