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光一闪,利落刺出。
尖锐的簪头狠狠划破虚妄的浮华,精准刺伤身前步步紧逼、肆意轻薄的张官爷。
戏台之上,婉转戏声骤然骤停。
满堂喝彩瞬间死寂。
偌大的戏楼鸦雀无声,台下无数看客脸上的笑意尽数僵住,一双双眼睛空洞呆滞,死死盯着台上突发的变故,没有哗然,没有惊呼,死寂得诡异。
乌木簪终究不是金铁利刃,无斩筋断骨的锋利,只在张官爷肥厚的脖颈上划开一道深浅交错的血口。暗红的鲜血汩汩渗出,顺着油腻的皮肉缓缓滑落,浸湿了他华贵的锦衣领口。
剧痛与惊怒瞬间冲散了张官爷眼底的色欲,他猛地后退两步,抬手死死捂住脖颈伤口,眼底的轻浮尽数化作阴鸷暴戾,狰狞可怖。
“好、好一个兰老板!”
他咬牙切齿,一字一顿,满是阴狠,“本官怜你色艺双绝,百般抬爱,你反倒不知好歹,敢伤我?”
秦寿握着冰凉的乌木簪,指尖微微发颤,胸腔里翻涌着滔天戾气与屈辱。他不知道现在他的意识,到底是他秦寿自己的,还是兰老板的。
他明明只是幻境过客,却完完整整承接了这个人的爱恨、屈辱与风骨。
不等他回过神,台下早已待命的衙役轰然涌上戏台,冰冷的锁链应声缠上他的四肢,狠狠收紧,将他牢牢桎梏。粗粝的铁链磨破细腻的皮肉,勒出深深的血痕,刺骨的冰凉顺着锁链蔓延全身。
张官爷捂着伤口,冷眼睨着被锁链捆缚的兰老板,嘴角勾起一抹残忍阴恻的笑,挥袖冷喝:“蓄意刺杀朝廷命官,目无王法!押入大牢,严刑拷问!”
漆黑的囚笼轰然落地,将秦寿彻底吞噬。
天光、戏台、繁华人声、满堂烟火,尽数被隔绝在外。
眼前光影剧烈扭曲、碎裂、重组,不过瞬息之间,温暖明艳的戏楼幻境彻底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潮湿、阴冷、腐臭刺骨的幽暗牢狱。
石壁布满暗沉青苔,墙根积着浑浊污水,枯草腐烂、血腥、霉臭的气息混杂在一起,窒息般笼罩周身。厚重的铁链拖在地面,发出哗啦刺耳的声响,空旷的牢狱里回荡着孤寂又压抑的回音。
秦寿被重重推倒在冰冷的石地上,四肢锁链紧绷,动弹不得。
他撑着冰凉的地面勉强抬头,眼底满是茫然与沉郁。他现在脑子里关于牧屿白和华玄的记忆逐渐模糊,此刻,他仿佛彻彻底底变成了那个被权贵欺压、走投无路的梨园戏子兰老板。
幻境逼真入骨,悲欢苦痛皆真实可感,让他几乎分不清何为虚妄、何为真实。
牢狱岁月暗无天日,日日皆是酷刑折磨。
棍棒加身,鞭痕纵横,冰水泼体,桎梏锁骨。日复一日的磋磨,撕裂皮肉,透支体魄,将一身傲骨反复碾压、摧残。秦寿本就清瘦的身躯愈发单薄,满身伤痕,旧痂叠新伤,衣衫破烂不堪,浑身沾满血污尘土,狼狈至极。
数日之后,牢门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一名仆从躬身走入囚牢,眉眼倨傲,带着居高临下的施舍姿态。
“兰老板。”
仆从垂眸睨着满身伤痕的秦寿,语气轻佻又阴损,“我家大人宽宏大量,念你一时糊涂、年轻无知,不愿与你计较刺伤官身的罪过。只要你今夜随我回府,好好侍奉大人一晚,既往不咎,牢狱之苦即刻作罢,往后荣华富贵,唾手可得。”
秦寿缓缓抬起头,脏乱的发丝贴在满是伤痕的脸颊上,眼底却无半分怯懦卑微,只剩一片清冷坚硬的倔强。
“回去告诉你们大人。”
他嗓音沙哑干涩,带着刑伤的破碎,却字字铿锵,掷地有声,“我登台唱戏,凭艺谋生,卖艺不卖身。我虽是梨园戏子,出身低微,可我也是堂堂七尺男儿,顶天立地,一身清白,绝不会委身于人、辱己身,做他掌心玩物、枕边禁脔。”
“他仗势欺人、鱼肉百姓、强抢民伶,此番龌龊行径,我纵然身死牢中,也绝不妥协。待我来日脱身,必定上京击鼓鸣冤,拼死也要告发他的恶行,让他强权枉法、荒淫无道的真面目,公之于众!”
一番话凛冽刚烈,字字傲骨,没有半分退让求饶。
仆从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眼底轻蔑尽数化作恼怒。他没想到一个身陷绝境,任人宰割的戏子,竟还敢如此硬气,胆敢忤逆权贵,扬言告官。
“冥顽不灵!不知死活!”
仆从怒喝一声,面色阴狠,“既然你执意找死,那便在牢里好好受着!我倒要看看,你这一身傲骨,能硬得了几时!”
说罢,仆从愤然甩袖转身,大步离去,厚重的牢门重重关上,锁死了最后一丝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