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琛推门走进宠物店。黑色大衣沾着室外寒气,眉宇间是长途飞行和连续会议留下的深刻倦意。
李雨在前台后抬头。看见他,表情瞬间僵住,脸颊肌肉可疑地抽动。
紧接着,店内“活”了。
犬舍区。柯基、柴犬、泰迪、哈士奇,连最温顺的那只金毛,齐齐停下动作,扭头,目光锁定门口。
下一秒,低沉持续的警告吠叫响起,不是兴奋的“汪汪”,是从喉咙深处滚出的“呜——汪!呜——汪!” 柯基甚至站起身,短腿叉开,摆出防御姿态。
猫舍区。布偶飞机耳,蓝眼眯成缝。英短拱背炸毛,发出“嘶——”的气音。美短尾巴重重拍打笼壁。
小动物区。仓鼠疯狂蹬跑轮,“哗啦哗啦”。垂耳兔果断转身,毛茸茸的圆屁股对着门口。
前台鸟架。虎皮鹦鹉扑棱翅膀,字正腔圆、清脆响亮地循环大喊:“负心汉!坏蛋!负心汉!坏蛋!坏蛋!”
李雨彻底破功,猛地低头捂嘴,肩膀剧烈抖动,憋笑憋得浑身发颤。
林漾正从仓库搬狗粮出来。听到动静转头,僵住。瞳孔地震。
瞬间明白——这是自己连续多日“吐槽大会”的“成果”。尴尬和荒谬感海啸般袭来,耳根“唰”地通红,一路烧到脖子。
他慌忙放下狗粮:“嘘!别叫!安静!Stop!” 声音淹没在“大合唱”里。嘴角抽搐,肩膀微颤,徒劳地对狗舍猫舍做“噤声”手势。
陆琛定在门口玄关。
脸上冰冷的完美面具,第一次出现清晰裂痕。
瞳孔微缩,流露出罕见的错愕与茫然。他看不懂每只动物的具体情绪,但这充满敌意的凝视和声音,鹦鹉清晰无比的“指控”,让他明确感知到——自己成了这个空间的“公敌”,在接受一场来自毛孩子们的集体审判。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带着困惑,看向手足无措的林漾,又扫过忍笑忍到快休克的李雨,最后缓缓环视那些对他吠叫、哈气、背过身去的动物。
荒谬。被孤立。狼狈。混合长途旅行的疲惫,席卷而来。
在一片诡异的“背景音”中,元宝被李雨牵出来。元宝看到陆琛,狂喜地“汪汪”扑上,但它也被同伴们的反应弄困惑了,一边蹭陆琛一边不停扭头看其他狗,喉咙里发出不解的哼唧。
陆琛在无数道毛茸茸的充满“谴责”目光洗礼下,以最快速度完成交接。签字时指尖微紧,接过牵引绳的动作比平时仓促。他甚至能感觉到背后那些“灼热”的视线。
他没有再看林漾,也没有理会还在循环“负心汉”的鹦鹉,牵起元宝,转身推门离开。步伐稳定,但背影透着急于逃离的僵硬。
门关上,风铃响。动物们的“抗议”声渐熄。
李雨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大笑,边笑边捶桌子:“我的妈呀!哈哈哈哈!陆琛刚才那个表情!鹦鹉!鹦鹉绝了!哈哈哈!”
林漾耳朵还红着,松了口气,摇头失笑,笑容里带着心虚和无奈。他走到鸟架前,对鹦鹉无奈道:“小祖宗,别喊了……再喊明天没瓜子。”
鹦鹉歪头看他,清脆地:“坏蛋!”
林漾:“……”
宠物店的异常对陆琛的生活并没有太大的影响,他每天照旧生活,或者是,比以前更忙。
他主导的关键海外新能源投资项目,因合作方所在国大选后突发环保政策收紧,关键许可被无限期搁置。
数亿的前期投入面临沉没风险。紧急斡旋多日,对方态度强硬,谈判陷入僵局。每日会议、报告、越洋电话,压力滚雪球般累积。
屋漏偏逢连夜雨。
在又一次谈判失败,陆琛从公司出来,接到父亲的电话,声音一贯冰冷,没有寒暄:
“你母亲癌症晚期,没几天了。她想见你。人在温哥华。”
沉默。
“当年她怎么走的,你记得。去不去,你自己决定。”
电话挂断。
陆琛当然记得。父母离婚的时候他刚三岁,正是开始记事的年纪。
女人离开时决绝的背影,甚至从始至终都没有人问过他“想要和爸爸走,还是妈妈走”这种问题。
父母打抚养权的官司不是为了争夺抚养权,而是因为谁都不想带走他。
紧闭的房门,父亲日益冰冷的脸,空荡巨大的房子……父亲早已与新的女人成家,有了一个他会精心照看的小姑娘,至于母亲……多年来再次听到消息,居然是快要死了。
被抛弃的钝痛与漫长的冰冷岁月纠缠,最终化为了陆琛心里那块难以割舍的沉珂。
他需要处理这个突如其来的、带着尖锐伦理困境的情感炸弹。而他的情感处理系统,本已因工作高压而满负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