盒盖没有动。他又使了一点劲,盒盖发出沉闷的嘎吱声,锈住了的铰链被强行拉开,声音像一个人的骨头在响。盒盖掀开了。
里面用一块发黄的布包着东西。布是棉的,已经脆了,边角一碰就碎。赵明义没有碰那块布,他用手电光从侧面照着,让阿杰看。阿杰凑过去,看到布包里面有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撮头发,用红绳扎着。头发很细,是小孩的头发,颜色已经从黑变成了深褐色,但发丝的光泽还在,在手电光下闪着暗暗的亮。红绳褪色了,变成了粉白色,但绳结还扎得很紧,几十年了,没有松。
第二样是一颗牙齿。很小,乳牙,牙根是空的,像一个小小的白色贝壳。牙齿的表面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牙冠一直延伸到牙根,但没有裂开,还保持着完整的样子。
第三样是一张黑白照片。照片已经泛黄了,边角卷曲,画面发暗。照片上是一个小女孩,六七岁,扎着两条辫子,穿着一件碎花棉袄,棉袄的花纹已经模糊了,只剩下一团一团的深色和浅色。她站在一棵桃树前面,桃树很小,刚种下去的样子,树干上还撑着三根竹竿,怕风吹倒了。小女孩的左手扶着竹竿,右手垂在身体旁边,手指微微张开,像是在跟谁挥手。她的脸没有笑,但嘴角是往上弯的,眼睛看着镜头,不躲不闪。
红姐从阿杰身后飘上来,飘到盒子正上方。她低头看着那张照片,看着照片里那个小女孩。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眼泪。鬼哭不出来,但她的身体在微微发颤,像一片被风吹动的叶子。
“这是阿七。”红姐的声音很轻。“她把桃树种下去的时候,可能不知道,这棵树后来会替她活着。她走丢了,树还在。她哥哥回来看的不是树,是她留在树里的那一点点影子。”
老周飘到红姐旁边,看着盒子里的东西。“宋阿九把妹妹的头发、牙齿、照片埋在这里,不是埋掉,是种下。他把妹妹种在这棵树下面了。树死了,但东西还在。根还在。他每隔几十年回来看看,不是看树,是看这些根还在不在。根在,他就能告诉自己——妹妹没有彻底走。”
阿杰把盒盖轻轻合上了。他没有把盒子里的东西拿出来,甚至没有碰那块布。他只是看了看,确认它们还在。然后他把盒子放回坑里,用手把挖出来的土一捧一捧地填回去。土从指缝间漏下去,落在盒盖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是有人在轻轻叹气。
阿涛蹲下来,帮他一起填。两个人的手在坑里碰在一起,又分开。小白蹲在旁边,从保温壶里倒出一杯茶,放在坑边,不是给人喝的,是给树喝的。茶水的热气在月光里升起来,白白的,细细的,像一根线,从地面连接到树梢,断了,又接上。
赵明义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填土,没有说话。他手里夹着一根烟,没有点,烟卷在他手指间转来转去,像一个没有停下来的陀螺。
土填平了。阿杰用手掌把最上面一层土拍实,拍得和周围的地面一样平,看不出被挖过的痕迹。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低头看着那块被拍实的地面。月光照在上面,土的表面有一层细细的光泽,像是被手摸过的石头。
“走吧。”阿杰说。
他转身朝院门口走去。走到院子中央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桃树。月光下,树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个站着的人。树的影子很长,从树根一直延伸到院墙的塌口,像一个手指,指着村口的方向。阿杰不知道那是路标还是告别,但他觉得,今天他们做对了一件事。不是把盒子挖出来了,是把盒子放回去了。有些东西不应该被拿走,应该留在原地,等着应该来的人。